第554章 风波(5)(2/2)
周春成站在门口,半晌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对周贤武说了一声:“把门关上。”
听到“赌坊”两个字,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放下筷子,有人把酒杯搁在桌上,有人扭头去看跪在地上的那个人,那个曾经穿着体面长衫、走在镇上仰着下巴、连村里人都不放在眼里的周春怀,此刻正跪在青石板上,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周老爷子气得手在抖,脸上涨得通红,胸膛起伏得厉害。
他抓起靠在桌边的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拐杖举起来,一下一下地打在周春怀的背上,声音又急又重,像是要把这半辈子的气都打出来。
拐杖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接一下,旁边的几个人想去扶,又不敢上前。
“逆子!混账!你个不争气的家伙,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还能让人骗了!”
他喘着粗气,拐杖又落了一下,“你倒是拿出你算计家里人的那股子精明劲来啊!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翅膀硬了吗?不是不认爹娘了吗?你还回来干嘛?”
到底是自己的老儿子,周老爷子恨铁不成钢,声音都带上了颤抖,眼角泛红。
村长看不下去了,放下酒杯,快步走过来扶住周老爷子微微发颤的手臂,“明山,别动气,先问清楚咋回事。”
他扶着周老爷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拐杖捡起来,靠在椅子边上,“你先坐下,让他把事情说明白了,你在这儿打他,也解决不了问题。”
周春怀跪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拿袖子擦了两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袖子,抬起头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说,话像从裂缝里挤出来的水,一开始细细的,后来越说越急:“是那些人……是那些人在茶楼里……我那天在茶楼里喝茶,听旁边有人说你们家得了匾额的事,说得起劲,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一时没忍住,就多嘴了一句……”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小了下去,“我说我就是三家村的,得了匾额那户人家是我大哥。”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
周春成站在旁边,两手交叠在身前,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像是在咬牙。
周春怀接着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那人一听,哎呀,对我好得很,又是请我喝酒,又是请我吃饭,还带我去逛花楼,那段日子……那段日子……”
他回忆着那段快活似神仙的日子,嘴角甚至浮现出一点恍惚的笑意,但很快被痛苦的神色取代。
“他说他在书院里教书,说他认识许多先生,可以引荐我去,还说凭我的才学,考个秀才不在话下。”
他说到这里,声音抖了一下,“我……我就信了,后来有一天,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说是朋友开的茶舍,坐坐就走。结果到了才知道……是赌坊。”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赌坊是什么地方,有人摇了摇头,有人叹了口气,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糊涂”。
周春怀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往下坠,已经抓不住任何东西了,“一开始,我赢了好几把……银子哗哗地往我怀里流,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第二天再去,就开始输了。越输越想翻本,越翻本输得越多……等到我发现不对的时候……”
他停了下来,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我已经欠了他们七百多两,他们把我家杂货铺的东西全搬走了,柜台砸了,货架推倒了,连我媳妇的那根银簪子都被人拔了去。我岳父岳母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凑了二百两,可还是不够,他们实在拿不出来了,加上那些人天天上门来闹,影响铺子生意,他们就……”
他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就把我们赶出来了,说再也不想管我们了。”
杨舒兰站在旁边,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她低着头,咬着嘴唇,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她没有哭出声,肩膀却一抖一抖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瘫倒在地。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周春成靠在门框上,两手抱在胸前,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半晌没有说话。
周漾站在周老爷子身边,手轻轻按着老爷子的胳膊,怕他又气急。
周春成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还欠着多少?”
周春怀抬起头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还差……五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