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秦墨四(1/2)
第三狱的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尸臭,不是血腥,不是前两狱那种扑面而来的腐烂与绝望。
这股味道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像有人把一滴花露滴进了一缸清水里,再把这缸水泼在雪地上,让花露的分子被水稀释、被雪掩埋、被风扯散,最后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飘忽不定的甜。
但我的无情道心在这股甜味渗入鼻腔的刹那,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不是被压制,不是被腐蚀,而是像一头在深山中蛰伏了千年的老狼,忽然闻到了同类气息时那样,竖起耳朵,绷紧脊背,瞳孔收缩成针尖。
这是陷阱的味道。
其他几个人显然也察觉到了。
柳眠姬的鼻翼翕动了两下,舌尖从嘴唇间探出来,在空气里舔了一下,像蛇在收集空气中的信息素。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玩味,最后定格在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兴奋,不是贪婪,而是一种近乎于同行相轻的审视,像是某个以折磨人为乐的行家在品尝另一个行家的作品,带着三分挑剔、三分赞赏和四分跃跃欲试的攀比心。
“这个味道……”她收回舌尖,把舔到的空气在口腔里转了两圈才咽下去,“是‘九转迷魂香’的底料,加了一味‘骨中花’的花蕊粉末,又用‘处子心头血’提过纯度。
配方很老道,至少是万年以上的传承。
这个人——”她顿了顿,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是个行家。”
白灵儿已经蹲在地上,用小指指甲刮了一点地面上残留的粉末,放在自己的手背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在粉末上扎了一下,银针的针尖瞬间变成了深紫色,紫色沿着针身往上蔓延,蔓延到针尾的时候,深紫色忽然炸开,变成了七种不同颜色的彩环,一层套一层,像彩虹被压缩成了一根针的长度。
“九转迷魂香加骨中花,再加处子心头血——这三是剧毒,单用任何一种都能让大罗金仙在三息之内昏睡过去。
但这个人把三毒按‘天地人’的比例调配,毒毒相克又相生,反而降低了毒性,把它从‘毒药’变成了‘引子’。”白灵儿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琉璃珠,她用指尖蘸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然后打了一个喷嚏,喷嚏喷出来的气雾是淡粉色的,像樱花的花瓣被碾碎了撒在空中。
她揉了揉鼻子,语气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崇拜,“这人太厉害了。
这不是毒药,这是诱饵。
就像钓鱼的人在鱼钩上挂的那条蚯蚓——蚯蚓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引诱鱼张开嘴,鱼一张嘴,鱼钩就进去了。”
“所以,这股味道是在引诱我们什么?”苏观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的佛光比平时暗淡了几分,影子里那头噬魂兽显得格外不安,正在用尾巴反复抽打地面,像狗在雷雨前的躁动。
白玉郎摇着扇子,扇面上那张人皮蒙的面孔此刻正在缓缓变换表情,从微笑变成蹙眉,从蹙眉变成狞笑,又从狞笑变成面无表情,像一个人在快速翻阅不同时期的肖像画,每一幅画都是同一个人,但每一幅画里的情绪都不一样。
白玉郎低头看了一眼扇面上的变化,啪地合上扇子:“它在引诱我们放松警惕。
甜味能让人分泌唾液,唾液分泌多了,人就会下意识地吞咽,吞咽的时候会深呼吸,深呼吸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把扇子抵在下巴上,“就会吸入更多。”
晚了。
白灵儿忽然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的银针还在,但手指的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从正常的粉白色变成了淡青色,从淡青色变成了淡绿色,从淡绿色变成了墨绿色,最后十根手指变得像十根刚从淤泥里拔出来的水草,绿得发黑。
她举起手,对着头顶的冷光看自己的手指,关节处的绿色最深,指腹处的绿色最浅,颜色的分布极有规律,像有人用极细的画笔在她的手指上画了一层工笔山水。
她转过头,对柳眠姬说了一句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我中毒了。”
白灵儿,医仙谷关门弟子,尝过三千具尸体的骨灰,每天把自己泡在毒液里淬炼抗毒性,号称“百毒不侵”的医道天才,中毒了。
不是吃了一嘴,不是喝了一口,不是被毒针扎进血管,而是——闻了一下。
像一个普通人闻到花粉就过敏一样,她只是闻了一下,手指就变成了水草的颜色。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愣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往上一节一节地爬,从压抑的低笑变成放声的大笑,笑声在洞穴里反复弹跳,和穹顶上掉下来的冰晶碎片共振,发出一种瓷器碎裂般的脆响。
她一边笑一边举起自己的绿色手指给众人看,像小孩子在炫耀自己捡到的漂亮石头。
“太厉害了!
这个人太厉害了!
用三味万年份的剧毒调配出了一种全新的毒,不以剂量取胜,不以毒性取胜,而是以‘引子’的方式绕过中毒者的毒抗机制——它不是毒,它是引子,它在骗我的身体以为它是营养物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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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毒抗对毒物有反应,但对营养物质没有反应,所以它长驱直入,直接进了我的血!
这个人不是毒师,是天才!
我一定要把他的脑壳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脑浆,每一勺我都要放在显微镜下看,看看天才的脑浆和普通人的脑浆到底有什么区别——”
她还没说完,苏观音的佛光忽然灭了。
不是渐渐暗淡,不是闪烁不稳,而是啪的一声,像有人按灭了油灯的开关,从光明到黑暗,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苏观音站在一片漆黑里,周身再也没有了那层端庄圣洁的光芒,只剩下一件普通的白色僧袍和她本人的轮廓。
她的脸色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不自然:“贫尼的佛法被压制了。
不是被封印,不是被抵消,而是——贫尼感觉不到佛光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被她用千年修行死死压住的恐慌,像冰面下一尾不安的鱼在撞击冰层。
失去了佛光的噬魂兽从她的影子里裸露出来,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那是一头巨大的、蠕动的、没有固定形状的怪物,表面布满了嘴巴和眼睛,每一张嘴都在咀嚼,每一只眼睛都在往不同的方向转动。
它失去了佛光的遮蔽,焦躁地在苏观音脚边翻滚,发出一声低沉的、像牛被割喉时发出的闷吼,口水从十几张嘴的嘴角同时淌出来,滴在地上,把地面腐蚀出一个个拳头大的坑。
尸老的反应最奇怪。
他没有中毒,没有失去法力,但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正把那只干尸般的手探进怀里,想要取什么东西,但手伸到一半就僵在了半空中,五指保持着一个抓握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座被风化的石雕。
他的脸被绷带裹着,看不清表情,但从绷带缝隙里传出来的声音,是一个被噎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半天才硬挤出来的单音:“动……不了了。
体内的尸气被……抽走了。”
他体内的尸气——那支撑了他数千年的、将他从活人炼成半人半尸的力量本源——正在被第三狱的空气一点一点抽离,像一个被拔掉塞子的水袋,尸气从每一个毛孔往外渗,渗出来的尸气呈灰白色,裹着一层薄薄的冰晶,在空中飘了片刻就消散了。
黑冥站在阴影里,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按上了腰间那排剥皮工具的皮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披着的无间老人皮忽然起了变化——那张八万年的老皮开始起皱,不是正常的老化起皱,而是像被泡在水里太久的皮肤一样,皱成一层层细密的波浪状,皮下的缩骨身板在皮肤
柳眠姬用鞭柄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闭眼感受了一下,然后睁开眼:“奴家的灵力运转速度降了七成。
不是封印,是……冷。
灵力在经脉里流动的时候被冷空气降温了,流速越来越慢,像粥放凉了之后越来越稠。
照这个速度降下去,再过三炷香,奴家的灵力就会彻底凝住,到那时候丹田就是一块冰坨子,法力全废。”
她扭头看向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那种东西不是期待,不是依赖,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试探——像两只棋逢对手的野兽在一片陌生的丛林里相遇,不知道对方是想联手狩猎还是想趁自己不备咬断自己的喉管。
所有人都中招了,不同程度的、不同症状的,但无一幸免。
只有我——
我还站着。
无情道心还在丹田里缓缓运转,冷得像一块从未被阳光照过的石碑,镇压着我体内所有想要翻涌的情绪和欲望。
那股从第三狱深处飘来的甜味还在往我鼻腔里钻,试图绕过我的防御侵入经脉,但它每碰到无情道心散发出的冰冷屏障,就被弹回去,像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千万滴水珠,然后重新聚集成下一波浪花,再次扑上来,再次被弹回去。
第三狱的主人,冲着我来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冲着我这具炼成了无情道心的肉身来的。
前两狱的狱主都是疯子,但疯子不分对象,谁闯进来就折磨谁。
第三狱不一样,它的主人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这群人里有一个修炼无情道的人,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局,用毒香当诱饵,用其他人的中毒当铺垫,目的不是杀死所有人,而是筛选。
把其他人筛掉,把最强的那一个逼到最前面,然后——
“来了。”我开口。
甜味的浓度忽然增加了十倍。
不是从前方飘来,不是从黑暗中渗出,而是从脚底、从头顶、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捧着无形的花束,将花粉从每一个毛孔里灌进去。
洞穴前方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盏灯。
不是灯,是一颗被剖开的人头——头骨的上半部分被整齐地锯掉了,里面灌满了人脂和灯芯草的混合物,灯芯从颅腔正中央伸出来,燃烧着淡蓝色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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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头的下半部分还保持着完整的面容,五官栩栩如生,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排被敲掉了一半的牙齿,舌头被拔掉了,舌头原本的位置插着一根细长的铜管,铜管从喉咙里穿出来,连接着颅腔里的脂油——灯芯燃烧的燃料就是这根铜管输送上去的,而燃料的来源是这颗人头下方的一个装置:一个被倒吊着的活人,全身赤裸,四肢被铜环固定在半空中,胸口开了一个洞,心脏被摘掉了,原本心脏的位置接了一根铜管,铜管的另一端连着头颅的喉咙。
这个人的血液和体液被某种术法循环抽取,经过铜管注入头颅的喉咙,再从喉咙灌进颅腔里,成为人脂灯的燃料。
而这个人还没有死,他的肺还在呼吸,他的眼睛还在转,他的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一个人的名字。
这样的人脂灯不止一盏。
一盏接一盏,从洞穴深处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淡蓝色的火光在两排人脂灯的照明下排成一条通往地狱深处的甬道,火光跳跃着,将影子投射在两侧的墙上,那些影子不是灯的形状,而是每个人的形状——每一盏灯都是一个被剖开头颅的人,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一群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在空中挣扎。
甬道的尽头,有一个人。
她坐在一张椅子上。
椅子是用“万年玄冰”雕刻的,椅背高耸,椅面上铺着一层白绒绒的垫子,垫子的材质不是毛皮,而是一种极细极密的丝线,丝线在蓝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
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曳地的冰蓝色长裙,裙摆一直垂到椅脚,裙身上绣着大片的暗纹,暗纹会动,不是被风动的,而是自己动——每一条暗纹都是一条被封在布料里的活虫,虫身细如发丝,在半透明的织物下缓缓蠕动,从裙摆爬到腰际,从腰际爬到领口,再从领口折返,来来回回,永不停歇。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方淡蓝色的静脉,像瓷器上的冰裂纹,美得让人不敢触碰。
她的五官是那种不该存在于人间的精致——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峰的角度、下颌的线条,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某位神灵用最细的刻刀雕了一万年才雕出来的,但又没有任何雕刻的痕迹,一切都自然得像春雪初融时山涧里第一道流水。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弯弯的阴影,嘴角挂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笑,那微笑不是给任何人的,是她自己的——像一个人在做一个很美的梦,梦里的一切都恰到好处,没有人打扰,没有人吵闹,只有她自己和她喜欢的安静。
她的名字叫冰魄仙子。
大陆上活着的人中,没有人见过她的脸,但所有人都听过她的名字。
三千年前,她曾是“玄冰宫”的圣女,修炼的是“冰心诀”,据说已经修到了“心若冰清、天塌不惊”的境界。
玄冰宫在她手里从一个三流宗门一跃成为北荒第一大宗,她本人被尊为北荒第一美人,追求者从北荒排到南域,据说连当年的魔道第一人“焚天老魔”都曾亲自登门提亲,送上了三件帝器作为聘礼,她一件没收,只回了一句话:“你的心不够冷。”
后来焚天老魔恼羞成怒,率三万魔兵攻打玄冰宫,那一战打了整整三年,玄冰宫上下三万弟子,打到最后一个不剩,宫门被攻破的那一天,冰魄仙子独自站在玄冰宫最高处的“冰心殿”前,面对着三万魔兵和焚天老魔本人,说了一句话——“你不是想要我的心吗?来拿。”
然后她亲手将自己的心脏从胸腔里挖了出来。
那颗心脏被她托在掌心里,还在跳,每一次跳动都释放出一股足以冻结万物的寒气,寒气沿着玄冰宫的山体往下蔓延,将三万魔兵连同焚天老魔一起,全部冻成了冰雕。
那三万座冰雕至今还矗立在玄冰宫遗址前的山坡上,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手里的刀剑还举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被冻结前的那一瞬——恐惧、愤怒、不可置信,三千年的风雨没有融化掉它们,因为那层冰不是普通的冰,是用一颗修了千年冰心诀的心脏化成的“不化玄冰”。
挖出心脏之后,冰魄仙子没有死。
她带着自己还在跳动的心脏独自走进了深渊魔窟,从此销声匿迹。
大陆上的人以为她死了,以为她为了守护宗门牺牲了自己,把她的事迹编成歌谣传唱,说她是北荒最后的圣女,是冰清玉洁的化身,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典范。
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更没有人知道她成了深渊第三狱的狱主。
她为什么会变成狱主,没有人知道。
但那三万座冰雕就矗立在深渊入口往北三千里的山坡上,每一个进入深渊的人都能看到它们,它们是冰魄仙子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样东西——三万具冻死的尸体,和张嘴闭嘴都在赞叹她贞烈节义的世人的口水。
此刻,这位传说中的北荒第一美人正坐在万年玄冰椅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那一抹被世人传颂了三千年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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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从她口中传出来的时候,洞穴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三千年了。
你是第二个能站到我面前的人。”
她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不是黑色的,不是棕色的,不是任何人类应该有的颜色。
她的眼睛是透明的,像两颗被冻在眼眶里的冰珠,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澄澈到让人毛骨悚然的透明。
透过那双眼睛,能看到她眼眶内部的构造——视神经、血管、肌肉组织,全部被冻成了半透明的冰蓝色,像被封在琥珀里的标本。
她看着我,透明的眼珠里没有倒映出我的身影。
“第一个是谁?”我身后,柳眠姬开口了。
她的灵力已经降到了不足三成,但她的嘴一如既往地快。
冰魄仙子没有看她。
她站起来,裙摆上的活虫随着她的动作改变了爬行的方向,从向上爬变成了向下爬。
她赤着脚,踩在万年玄冰铺成的地面上,每走一步,脚底接触冰面的位置就会长出几朵冰花,冰花在她抬脚时绽放,在她落脚时碎裂,化为细碎的冰晶消散在空气中。
她走到人脂灯甬道中央,停在一盏灯前,伸手摸了摸那盏灯下方倒吊着的活人。
那人的眼睛还在转,看到冰魄仙子的手伸过来,瞳孔里闪过的情绪复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像是恐惧、渴望、恨意、依赖、求死、求活的混合物,像一个被折磨了太久的孩子看到母亲的手伸过来,不知道这只手是要抚摸自己还是要掐断自己的脖子,但无论如何都本能地把脸贴了上去。
“第一个是焚天。”冰魄仙子说。
所有人在这一瞬间都安静了。
焚天老魔,魔道第一人,三万年前就已经帝级大圆满的绝世强者,单枪匹马灭过十七个宗门,手底下的亡魂据说能绕大陆三圈。
大陆上公认的说法是——他在攻打玄冰宫时被冰魄仙子的心脏冻成了冰雕,至今还杵在玄冰宫遗址前的山坡上。
冰魄仙子说焚天老魔是“第一个能站到她面前的人”。
这就意味着山坡上那三万座冰雕里,没有焚天老魔。
他进了深渊魔窟,他站到了冰魄仙子面前,然后呢?
“他在哪里?”我问。
冰魄仙子转过头,用那双透明的眼珠看着我。
她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白灵儿都开始用绿色的手指挠头发了,她才开口:“你修炼的是无情道。
焚天修炼的是焚天诀。
你知道无情道和焚天诀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我没有接话。
“无情道是从内往外冷。
你先把你的心冻住,然后用冻住的心去冻结一切——欲念、情感、恐惧、愤怒,全部冻在心底,压在丹田里。
你把自己变成一块冰,外面再热,里面也是冷的。
但焚天诀不一样,它是从外往内热。
他越愤怒、越恨、越疯狂,焚天诀的火焰就烧得越旺。
烧到最后,他的心和火焰融为一体,变成一颗不灭的火种,烧尽天地万物也烧不毁自己。
所以——他不需要像你一样压制情感,他用情感当燃料。
你的无情道,是反人性的道,把自己的人性炼掉,才能炼到极致。
他的焚天诀,是顺人性的道,把人性放大了烧,烧得越旺越强。
你和他,冰与火,内冷和外热,天生就是两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层薄薄的霜花,霜花在透明的指甲盖上蔓延,像藤蔓爬满了水晶。
“他和你一样,站到了我的面前。
他说他要我的心。
不是爱我的那种要,是想要把我的冰心炼化,融入他的焚天诀里,让他的火里带着我的冰,这样他的焚天诀就能突破最后的桎梏,达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境界。
他追了我三千年,追进深渊魔窟,站在我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对我说——‘你的心够冷了,我的心够热了,咱俩凑一对,刚好。’”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本看过的书,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温度。
她走回自己的万年玄冰椅前,坐下,裙摆上的活虫重新调整了爬行方向,从向下爬变回了向上爬。
“我没有答应他。
但我把我的心脏给他了。”
她抬起右手,手指按在自己左胸口心脏的位置。
指尖按下去的时候,胸口的皮肤凹下去了一块——不是正常的胸口肌肉弹性,而是一个空洞的、没有填充物的凹坑,像按在一个被掏空了内芯的雪球上。
她用力按下去,胸口的皮肤往两侧裂开,裂口处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股极冷的白气往外冒。
她把手指伸进自己的胸腔里,在里面掏了一下,像在空抽屉里找东西。
然后她把手抽出来,手指上捏着一个东西——不是心脏。
是一面巴掌大的、六角形的冰晶,冰晶内部封着一簇跳动的火焰。
火焰的颜色不是红色,不是橙色,不是任何正常火焰的颜色,而是墨绿色和暗红色交织在一起的混沌色,像两种颜色在冰晶内部不停地打架,一会儿墨绿色占了上风,火焰被压成一团拳头大的火球,球面布满寒霜;一会儿暗红色又反扑回来,火焰在冰晶里炸开,火舌舔舐着冰晶的内壁,想要冲破封印,但每一次都只能在冰壁上留下淡淡的焦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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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被冰封的火焰,是一颗心脏——焚天老魔的心脏。
焚天诀修炼到极致之后,心脏会变成“焚天火种”,不死不灭,烧不尽也熄不灭。
这颗焚天火种被冰魄仙子封在自己的胸腔里,取代了她原本的心脏,用冰心诀压制了三千年,压到它几乎要熄灭了,但它还是没熄。
冰魄仙子把冰晶举到眼前,透明的眼珠倒映着那团挣扎了三千年还没死透的绿色火焰,嘴角的微笑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从淡得几乎看不见,加深了一分,嘴角的弧度多弯了大概三度。
她将冰晶贴在自己的唇边,像在亲吻一颗被冻住的星辰,嘴唇在冰面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想炼化我的心,结果他的心被我炼化了。
三千年来它每一天都想从我胸腔里逃出去,每一天都被我压回来。
他现在不是人了,他只剩这颗心脏还在跳。
每一次跳动,他都能感知到我体内的冰寒,像被泡在万年玄冰的冰窟里,无时无刻不在被冻结,无时无刻不在被灼烧。
他的火种永远不会熄灭,所以他的痛苦也永远不会结束。”
她看着我,透明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淡蓝色的光,像两颗冰珠里同时划过一道极细的闪电,“无情道的传人,你要不要也把心掏出来,和这颗火种作个伴?”
我看着她手里的冰晶,看着那团在冰封里挣扎了三千年还在挣扎的绿色火焰,然后我笑了。
从我修炼无情道的那一天起,从我师傅墨渊剑尊把无情道心打入我丹田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这一刻——等到有人问我要不要把心掏出来。
因为我的无情道心,本来就不是我的。
我丹田里的那颗无情道心,是我师傅墨渊剑尊从自己胸腔里挖出来、亲手打进我丹田里的。
无情道不能自修,必须由上一代修炼者将自己的道心剥离,打入下一代体内,才能传承。
所以每一个修炼无情道的人,体内装着的都是别人的心。
我的无情道心是墨渊剑尊的心,墨渊剑尊的无情道心是他师傅的心。
往上追溯三千年,无情道的传承就是一条用一颗心脏串起来的珠链,每一颗心都是被上一任主人亲手挖出来交给下一任的。
而每一任无情道的修炼者,都在等待同一个时刻——遇到一个值得让自己把心掏出来的人。
冰魄仙子是第一个。
不是因为她的美色,不是因为她的冰心诀,不是因为她的三万座冰雕和三千年传说。
而是因为她是第一个能让我丹田里这颗无情道心震动的人。
不是恐惧,不是欲望,不是任何被无情道压制的情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被刻在道心最底部的本能。
这颗道心认出了她。
或者说,这颗道心上一任主人的记忆碎片,认出了她。
“我师傅墨渊剑尊在把无情道心传给我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开口,声音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他说,你修无情道,这辈子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会让你丹田里的道心震一下。
震那一下的时候,你就知道,时候到了。”
“时候到了?”冰魄仙子歪了歪头,发丝滑过她的脸颊,落在肩膀上,发梢上的冰晶在蓝光下闪了一下。
“把道心掏出来的时候到了。”我把手按在丹田的位置,隔着皮肉摸到了那块冰冷的、像石碑一样压在丹田正中央的晶体,“这是无情道的最后一关。
能把自己的道心挖出来,交给另一个人,你才是真的无情。
因为你连自己的道都不在乎了。
不在乎道,不在乎命,不在乎自己修炼了几百年几千年的东西,说给就给——这才是真正的无情。
那些压制情欲、压制喜怒哀乐、压制成圣成佛的执念,归根到底还是在压制,还是在在乎。
你只要还在压制,就说明你还有东西需要压制,就说明你还有人性。
真正无情的境界,是不需要压制的——你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好压制的?”
我把手从丹田上拿开,看着冰魄仙子的透明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师傅在传我道心之前,把前任道心挖出来的时候,他没有犹豫。
他的师傅传给他的时候,也没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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