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3章 秦墨五(2/2)
他扑进了怨魂洪流里,像一颗黑色的流星砸进了一片黑色的海,海面被砸出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央的怨魂被黑色火焰烧得灰飞烟灭,灰烬还没来得及飘散就被后面的怨魂踩在脚下。
怨魂们踏着同类的灰烬重新涌上来,一层接一层,一层厚过一层,把骨千屠裹在中央,无数张嘴同时咬在他透明的皮肤上,牙齿碰到皮肤的瞬间就崩碎了——他的人剑合一状态下,皮肤比任何护甲都硬,但怨魂们不在乎崩掉多少颗牙,反正它们没有实体,牙崩了用下巴骨咬,下巴骨崩了用头骨撞,头骨裂了用眼珠子喷,眼珠子喷爆了就用最后一缕意识死死缠在骨千屠的四肢上,让后面的怨魂踩着自己的身体爬上去继续咬。
我站在怨魂洪流的正中央,手里捏着万魂幡的幡柄,掌控着八万条怨魂的意志和行动。
我看到他的破绽了。
他的人剑合一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右手和剑柄融合之后,剑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剑承受的所有伤害都会反馈到他的右臂骨头上。
而他在用黑色火焰烧怨魂的同时,剑身承受了怨魂啃咬的力道,反馈到他右臂骨头上的细微裂纹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累积。
裂纹还很少,还不足以让他骨折,但只要继续加码,裂纹的密度超过了他骨骼符文的修复速度,他的右臂骨头就会在某个瞬间彻底碎裂。
他会被自己的剑从身体里撕裂出来。
我从万魂幡的幡柄里抽出了一根幡骨——那是一根黑色的、手指粗细的、表面布满倒刺的骨刺,是万魂幡的核心部件,也是我最强的单体攻击手段。
我将幡骨握在左手,用右手剑指在幡骨表面抹了一道血痕,血痕渗入倒刺的缝隙里,幡骨活了过来,不是变成活物,而是释放了幡骨里封印的那一缕意识——那一缕意识,是三万年前我在一次奇遇中炼化的“噬魂蚁后”的兽魂。
蚁后兽魂被唤醒之后,幡骨的倒刺全部竖了起来,每一根倒刺的尖端都张开了一个针尖大的口器,口器里探出比头发丝还细的管状吸管,吸管的末端在空气里颤抖,感应着方圆百丈内最强大的灵魂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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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锁定了骨千屠。
然后从我手里弹射了出去。
幡骨在空中划出的轨迹不是直线,而是一条不断变化的波浪线,像一条在水里游动的黑蛇,避开所有怨魂的阻挡,穿过黑色火焰的空隙,精准地钉进了骨千屠右手手腕关节处的那一道骨缝里。
骨缝是他人剑合一最脆弱的位置——剑柄和尺骨、桡骨融合的地方,有一圈微小的缝隙没有被符文完全覆盖,那是唯一一处他的骨骼符文无法保护的盲区。
幡骨钉进去之后,倒刺全部展开,扎进骨缝深处的骨髓腔里,每一个倒刺尖端的小口器同时开始吮吸,像三千根针管同时扎进了同一个人的骨髓里往外抽液体。
骨千屠发出了一声不是人的叫声。
那声音从他被锉平的牙齿之间喷出来,是一股极高温的绿色蒸汽,蒸汽在空中凝成一个不断扭曲的人脸形状,人脸的嘴张到最大,发出了一个含混的、拉长的、像是从被踩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音——“你——!”
他的右手开始剧烈颤抖,从手腕关节处蔓延到小臂,从小臂蔓延到上臂,从右肩蔓延到全身骨骼。
他的骨骼符文在疯狂闪烁,试图修复被幡骨破坏的骨缝,但幡骨里的噬魂蚁后兽魂在疯狂吮吸他的骨髓,抽出来的骨髓是绿色的粘液,沿着幡骨的吸管往外喷,喷进怨魂洪流里,怨魂们闻到骨髓的味道,像鲨鱼闻到了血腥,更加疯狂了。
它们不再咬他的皮肤,而是全部涌向他右手的那个伤口,几千张嘴同时往骨缝里钻,把骨缝越撑越大,越撑越开,骨缝边缘的骨骼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手臂上下两个方向蔓延。
柳眠姬在我身后叫了一声:“好!
把他的手拆了!
把他手上的每一根骨头都拆下来,奴家要用他的指骨做一串骰子,赌博的时候用他自己的骨头掷点数,想想就手气好!”
白灵儿埋头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噬魂蚁后兽魂配合万魂幡幡骨攻击人剑合一的骨缝盲区,这个战术我要记下来,以后如果有人用这招对付我,我就提前在手关节处植入一层骨膜——不,骨膜不行,骨膜太薄了,用骨晶岩粉末炼制的骨壳,骨壳可以堵住骨缝,但骨壳会影响关节活动——”她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尸老已经从坑里爬出来了,他盯着骨千屠体内那套骨骼符文,眼神里的贪婪几乎凝成了实质的绿色火焰:“他的骨头不能打碎,要完整地抽出来。
符文是用骨髓刻的,骨髓还在,符文就还在。
一整副刻满符文的骨骼,炼成尸傀之后能让尸傀自带一万八千年的战斗本能——比老朽的炼尸炉管用多了!”
黑冥已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盯着骨千屠透明的皮肤,那层皮肤在黑色火焰散去之后依旧完好无损,除了右臂上的裂纹之外没有任何破损,他的声音从无间老人的皮
透明的人皮,比八万年的老皮更适合我——披上透明皮,我能隐身。
以后杀谁,谁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靠近的。”
苏观音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但她身后的噬魂兽已经不受控制了——它从苏观音背后窜出去,扑向环形山上流淌下来的那些被剑气震落的百子鬼傀碎尸,贪婪地吞食着。
苏观音没有阻止,她只是闭上眼睛,念经的声音微微颤抖。
白玉郎摇着扇子,扇面上的人皮面孔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骨千屠的右臂裂了。
不是折断,不是碎裂,而是从手腕关节处开始,骨缝里的裂纹终于积累到了临界点,在噬魂蚁后兽魂的吮吸和八万怨魂的同时撕咬下,他右手和剑柄融合处的那一段尺骨,沿着骨缝的纹路,啪地裂成了两片。
尺骨断裂之后,剑柄从他的骨缝里弹了出来,带着他的半截尺骨一起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十几圈,扎进环形山的骨晶岩壁里,整把剑身没入岩壁,只留一截断裂的骨茬在外面,骨茬上的绿色粘液沿着剑身往下淌,在骨晶岩壁上画出一道绿色的泪痕。
骨千屠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空荡荡的剑柄接口,愣了不到一息。
然后他体内的骨骼符文全部灭了一瞬,像风中的烛火被同时吹灭,整个第四狱陷入了一片短暂的黑暗。
那黑暗只有一息,但一息之后,他把左手插进了自己右臂的断口处,从断口里掏出了那根被幡骨抽了一半骨髓的尺骨碎片,握在左手里,当剑用。
他不是剑修,他就是剑。
剑断了,他的骨头就是剑。
“还没完。”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透明的身体在绿岩浆的映照下,断臂上还在往外涌绿色的骨髓,骨髓滴进脚下的绿岩浆池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我收回了幡骨。
幡骨的吸管上还挂着半管没抽完的绿色骨髓,粘稠的骨髓从吸管口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把幡骨重新插回万魂幡里,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了第二件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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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盏灯。
不是人脂灯,不是魂灯,而是一盏用“万年寒玉”雕成的七层宫灯,灯的每一层都罩着一个半透明的玉罩,玉罩里燃烧着不同颜色的火焰——第一层是白色的阴火,燃烧的是死人的指甲;第二层是绿色的尸火,燃烧的是殉葬者的头发;第三层是蓝色的魂火,燃烧的是被我亲手杀死的仇人的一缕残魂;第四层是红色的业火,燃烧的是活人的寿元;第五层是黑色的劫火,燃烧的是天劫余烬;第六层是金色的佛火,燃烧的是我从一尊古佛金身上刮下来的金箔;第七层——最高一层——灯芯是空的,没有火焰。
因为那层灯芯的燃料,是我自己的一缕无情道心的碎片。
这盏灯不杀敌,不伤身,不毁魂。
它的作用只有一个——放大人性中最贪婪的那部分,直到贪念将人彻底吞噬。
我把寒玉宫灯挂在万魂幡的幡杆顶端,点亮了第七层的那根空灯芯。
我的无情道心碎片在灯芯上燃烧起来,烧出的火焰是无色的,看不到,摸不着,但光所照之处,所有还有“贪念”这一情绪的生物,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它影响、放大、直到失控。
光洒在骨千屠身上。
他体内那套骨骼符文在光照下忽然不再修复伤口了。
它们全部转向了一个新的目标——吞噬自己。
符文本来是刻在骨骼表面的,但现在它们开始往骨髓腔里钻,从骨骼内部啃咬自己的宿主。
因为符文也有贪念。
它们是一万八千年来骨千屠从十万剑修脊椎骨里抽取的剑意凝成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是别人的剑意,不是他自己的。
别人的东西,当然不属于他。
寒玉宫灯的贪火只是轻轻推了一下,就让这些符文意识到——为什么要附着在这个破烂的骨骼上?
为什么不反噬宿主,占据这具身体?
骨千屠感觉到了自己体内符文的背叛。
他的骨骼开始从内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受控制的绿光,而是混乱的、暴走的、像闪电一样在骨骼内部乱窜的绿光。
每一道符文都在他的骨腔里横冲直撞,吞噬骨髓,破坏骨结构,把他的骨头从内部一块一块地掏空。
他的透明皮肤下,能看到那些符文像一群疯了的老鼠,在骨头里打洞、啃咬、繁殖,他的双臂、双腿、肋骨、脊椎同时从内部开始崩塌。
他看到自己的腿骨从膝盖处断裂,上半身失去支撑,从虚空中坠向绿岩浆池。
坠落的途中,他用仅剩的那只左手伸向池面,在接触到岩浆之前,从岩浆里抓出了一把更小的骨剑。
那是他埋进池底的备份——一把用自己第一万根猎杀记录炼成的脊椎骨剑,比主剑小,剑身坑坑洼洼布满被岩浆腐蚀的缺口,但剑柄上的符文还在亮。
他将这把骨剑刺进了环形山边缘的骨晶岩壁上,剑尖没入岩壁半尺,止住了下坠。
他挂在岩壁上,双腿已经全断了,断肢在岩浆表面拖出两道绿色的拖痕,右臂也从手腕处塌下去半截,只有左手死死握着那把备份骨剑。
他仰起头,用那双被十字分割成四瓣的绿色竖瞳看着我,嘴里那根饲管已经完全脱出喉咙,吊在嘴角外晃荡,喉咙里发出含混的、被绿色骨髓呛住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本座……一万八千年……猎杀十万剑修……把他们的脊椎骨插在剑上……你猎杀了八万条怨魂……你把它们炼成了幡……你和我……到底……有什么区别?”
我把寒玉宫灯从万魂幡上摘下来,托在掌心里,走到环形山边缘,俯视着挂在岩壁上、双腿齐断、右臂塌陷、体内骨骼正在被自己符文反噬的骨千屠。
他的眼睛还亮着,四瓣瞳孔还在转,还在看我,还在等我的答案。
“区别就是——”我把第七层灯芯上的无情道心碎片掐灭了,无色的贪火消失的瞬间,骨千屠体内的符文反噬骤然加剧,他的脊椎从内部炸开,碎骨刺穿了他透明的后背,从身体前方能看到碎骨的尖端撑得他透明的皮肤像一面被从里面扎破的鼓,“你杀人是为了炫耀,是插在骨头上当装饰品。
我杀人是为了用。
八万条怨魂在我幡里,每一具都有各自的用处,每一缕残魂都有各自的归处。
我不是猎杀他们,我是收集他们。
你知道收集和猎杀的区别吗?
猎杀是狼,收集是人。
你到死都只是一条会数猎物的狼,趴在自己的战利品堆上对着每一个过路的活人狺狺狂吠,以为一万八千年就是资历,十万根脊骨就是实力。
但你连自己的剑都要淬自己的心脏才能拔高威力——你的剑不认可你。
如果它认可你,你不需要用自己的心去淬它,它会自己为你燃。”
他从岩壁上滑落了下去,左手最后一根指骨脱力,备份骨剑从骨晶岩壁上滑脱,他整个人仰面朝天坠入了自己的绿岩浆池里。
被反噬符文从内部掏空的骨骼,再也支撑不住岩浆的高温,他在池面上浮了片刻,然后像被煮烂的骨头一样,从头骨开始,一节一节地在绿岩浆里熔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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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双腿断茬处的骨刺,在岩浆里冒出一串气泡后融成了绿色的液体;然后是盆骨,在岩浆中散成几十块碎裂的骨片,骨片上刻着的符文在水底最后一次闪烁,然后熄灭;然后是脊椎,他的脊椎骨已经没有完整的一节了,全是碎骨碎片,在岩浆中翻腾、旋转、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得像风铃一样的声音,最后像白糖入水般彻底消失;最后是他的头骨,那颗头骨在岩浆表面漂了很久,才从眼眶里灌入岩浆,颅腔里最后的绿色光芒从眼眶洞里喷出来,在空中凝成了一道半透明的绿色人影,人影的形状是骨千屠生前最后的样子——右臂塌陷,双腿齐断,但那道绿色人影还保持着挥剑的姿势,用已经没有了骨头的虚影左手,对着我劈出了最后半剑。
剑气的残影劈在环形山的骨晶岩壁上,留下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然后那道人影就在空中散开了,化成无数颗细小的绿色光点,光点飘向穹顶,飘向第四狱每一个裂缝和孔洞,融进了空气中漂浮的虫卵、地面的矿石、熔岩池的蒸汽里。
他的骨骼符文,他的十万剑修收藏,他的一万八千年——全部沉进了池底那些密密麻麻的骨渣层里,和他之前猎杀的十万人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哪根碎骨是他的,哪根碎骨是别人的。
环形山周围那些还活着的百子鬼傀和反关节人形蜥蜴,在骨千屠熔解的瞬间,同时停下了所有动作。
它们之间的互相残杀停了,对儿童的撕咬停了,绿岩浆池里的煮沸声也停了,整个第四狱进入了骨千屠死后短暂的秩序真空。
那些被咬掉四肢只剩躯干的儿童,用仅剩的颈部肌肉撑起自己的头,用成年人的牙齿咬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环形山外围爬。
那些反关节人形蜥蜴站在原地,脸上那张满是手指骨牙齿的嘴还在滴答口水,但它们不知道该攻击谁——它们的主人消失了,指令断了,脑子里只剩下本能,而本能告诉它们,面前这些活人,每一个都不是它们能惹的。
尸老是第一个跳进绿岩浆池的人。
他跳之前用绷带在自己身上多缠了二十层,绷带上画的符咒全部激活,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不断流转的灰色光罩。
他跳进去不是自杀,是捞宝——骨千屠的骨骼虽然碎了、熔了,但他那把主剑还插在环形山的骨晶岩壁上,那把剑的剑柄上还嵌着半截骨千屠的尺骨碎片,碎片里残留着骨千屠还没来得及被反噬的骨髓。
尸老一把抓住剑柄,将剑从岩壁里拔出来,举过头顶,对着第四狱穹顶发出的绿光端详剑身上的每一道符文纹路,绷带缝里的眼珠子在贪婪地闪烁。
“一万八千年淬炼的骨骼刻录的剑意符文,虽然被反噬破坏了七成,但剩下的三成,足够老朽炼一套‘骨傀剑阵’,十二具尸傀同时操控十二把骨剑,布成剑阵之后能困住大乘期修士——值,太值了!”
他将骨剑连同上面附着的半截尺骨一起塞进袖口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绿岩浆池底,发现池底有一层被熔了一半的绿色晶状体——那是骨千屠体内那颗装绿色岩浆心脏的囊,在他全身骨骼溶解之后,这颗囊竟然没有被完全熔毁,而是保留了下来,在池底安静地跳动着。
尸老伸手将囊捞起来,囊壁上的破口还在往外渗绿色的粘液,粘液在尸老的干尸手指上烧出了几个白点,但他毫不在意,把囊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然后用袖子擦掉囊壁表面的骨渣,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怀中最贴身的位置。
“炼尸炉有了,淬过心脏岩浆的剑有了,现在淬剑的心脏囊也有了。
老朽这一趟深渊,光是第四狱的收获就比前三狱加起来还值十倍——不,五十倍。”
黑冥没有和尸老争剑,也没有争心脏囊。
他盯上的是骨千屠被反噬时从透明皮肤上剥落下来的几块较大的皮肤碎片——这些碎片散落在环形山的骨晶岩壁上,每一片都有手掌大,透明得像水晶薄片,对着光能看到皮肤表面的毛孔纹路和皮下残留的毛细血管网络,血管里还有几滴凝固成墨绿色的血珠。
黑冥像一只收集蛛丝的蜘蛛,沿着环形山的岩壁,一片一片地捡,一片一片地放进自己的皮囊里,动作安静而专注,像是在捡秋天落下的最后几片梧桐叶。
“透明皮肤碎片,炼成眼罩。
贴在眼睛上,能看穿一切伪装,包括易容术、画皮术、换皮术。
以后杀刺客,不用眼睛找,用他的皮看穿他的皮。”他的声音从无间老人的皮发抖——那是他在压抑自己兴奋时唯一的破绽。
苏观音的噬魂兽已经把环形山周围散落的百子鬼傀碎尸吃掉了大半,肚子鼓成了一个巨大的肉球,肉球表面不断鼓起又凹陷,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苏观音用佛光重新罩住自己,她走到噬魂兽旁边,用脚尖踢了一下它的尾巴,噬魂兽不情不愿地缩回了她的影子里,影子的体积在佛光下膨胀了一倍,边缘不断溢出黏稠的黑色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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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观音的脸色不太好——不是自责,不是愧疚,而是在克制。
白灵儿没有抢任何东西。
她蹲在一个还剩一口气的百子鬼傀面前,那个鬼傀的下半身已经被反关节人形蜥蜴咬掉了,只剩上半身躺在地上,她正用银针扎进它透明的胸口,观察心脏在被刺中之后收缩的频率变化。
她一边扎一边记笔记,一边记一边对着那颗被缝歪了的心脏啧啧称奇:“心脏缝到胸腔左边还能存活,说明手术过程中没有破坏主动脉,这个缝法虽然粗糙但手术原理是对的——我可以借鉴。
等我回去之后找几个活人做实验,把心脏从原位移植到腋窝种全新的防身术——别人刺你胸口,刺不到心脏,因为你心脏根本不在那里。”
柳眠姬没有加入他们的搜刮。
她站在环形山边缘,双手撑着膝盖,俯视着绿岩浆池里还在冒着气泡的骨渣残渣,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的肚皮在绿光的映照下微微颤动,里面的鬼胎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再像平时那样胡闹了,而是安静地蜷缩着,像一群被雷声吓到的小动物挤在一起。
“一万八千年。”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就这么没了。
他杀人的方式也好,炼剑的方式也好,收藏战利品的方式也好——都是把别人拆开,然后拼到自己身上。
奴家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因为奴家也是把别人拆开,然后拼进自己肚子里的。”
她拍拍自己的肚皮,低头对肚子里的鬼胎们说:“你们听好了,以后不许跟这个人学,听到没有?
他是把别人的骨头插在自己身上,奴家是把别人的怨气炼进肚子里,本质上都是抢别人的东西。
但他蠢就蠢在他抢了别人的骨,自己就站不起来了——别人的骨头插在自己身上,早晚会从里面扎穿自己。
奴家不一样,奴家抢来的是还没出生的孩子,还没出生的孩子没有仇恨,只有怨气,怨气可以被奴家转化成养分,不会被反噬。”
她的肚皮猛地鼓了一下,像是有一个鬼胎踢了她一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皮,皱了皱鼻子,拍了拍:“别闹,说你两句就不高兴,一千个里面就你最娇气。
等出去了奴家找颗‘安胎丸’给你吃——哦不对,安胎丸是给正常胎儿吃的,你是鬼胎,应该吃‘锁魂丸’才对。”
白玉郎站在我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我把寒玉宫灯收回袖中,把万魂幡重新折叠好放回怀里,他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到。
“秦墨,你的万魂幡里真的有八万条怨魂?”
“有。”
“你怎么杀的?”
“没数过。
杀到后来不记了。”
“杀第一个人是什么时候?”
“入门第一天。
墨渊剑尊给了我一把剑,说——‘去后山,杀一个人,把他的头提回来,你就是我座下大弟子。
’后山关着的是他上一任大弟子,据说走火入魔了,神智全失,只会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我去了,杀了他,提着头回来。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数过。”
白玉郎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扇子,用扇骨敲了一下我的肩膀。
力道不重,但敲的位置很准——正好是丹田上方三分,无情道心所在的位置。
他敲完之后转身往回走,嘴里念叨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话。
第四狱的出口在绿岩浆池的正上方。
骨千屠死后,池子中央那把脊椎骨巨剑也跟着碎裂了——十万把飞剑从骨孔里脱落,漂浮在岩浆表面,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金属做成的浮萍。
这些飞剑不再受任何人的控制,剑上的灵性在主人死后迅速流失,大多数飞剑在几分钟之内就从剑尖开始生锈,锈迹沿着剑身蔓延,剑柄上缠绕的筋腱和血管也开始腐烂,发出一股浓烈的铁锈混着腐肉的味道。
但最顶上那把墨绿色的半透明飞剑——那把渡劫期剑修的本命飞剑——没有生锈。
它从骨孔里脱落后,悬停在岩浆上空三尺处,剑身缓缓转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我伸出手,它在我手心里落下,剑柄上的血管残余自动缠绕在我的手指上,勒得不紧,但很稳,像一条在试探新主人的蛇。
渡劫期剑修的剑意残留在剑身内部,我能感觉到它在试探我的丹田,在用残留的剑意扫描我的无情道心,像是在判断我够不够资格继承它。
片刻之后,剑身震颤了一下,从剑格处发出一道墨绿色的光环,光环从头到尾扫过整把剑,然后剑身上的半透明墨绿色开始褪去,露出底下真正的颜色——那是一把纯黑色的剑,剑身没有任何光泽,像一片被凝固的夜色。
它认可了我。
“这把剑叫什么名字?”柳眠姬凑过来问。
“剑身上刻着两个字——‘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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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叫渡劫剑。”
“起名字的水平真差。”柳眠姬撇嘴,“比你还会起名字的人大概只有起‘无情道心’这个名字的人。”
我把渡劫剑收入袖中,没有回答她。
第四狱的穹顶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的边缘正在缓慢扩张,从裂缝里漏下来的是第五狱的光——不是热风,不是冷风,不是绿色的岩浆蒸汽,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像血液被稀释了一百倍之后的淡红色薄雾,雾里裹着一股极淡的甜腥味,不是血腥,不是花香,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活着的、正在呼吸的、巨大的生物散发出的体味。
我们一行人沿着尸老用绷带编成的绳索攀上了穹顶的裂缝。
尸老最后一个上来,上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绿岩浆池,池面上那些生锈的飞剑还在漂浮,池底的骨渣已经彻底融成了绿色岩浆的一部分,环形山上那些反关节人形蜥蜴和百子鬼傀正在互相撕咬,秩序已经彻底崩塌了。
第四狱在身后封上。
裂缝在所有人通过后开始自动收缩,像一张被撕开的伤口在缓慢愈合。
淡红色的薄雾从前方第五狱的入口处涌出来,雾越来越浓,浓到三尺之外就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每个人眼睛的反光——苏观音的佛光在淡红色的雾气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粉红色,白灵儿的绿色手指在雾中像十根被泡发的海带,尸老的绷带在雾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柳眠姬的肚皮在雾中透出的婴儿脸轮廓变成了淡红色的浮雕,黑冥披着无间老人的皮在雾中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百岁老尸,白玉郎的扇子摇动时,扇面上那张人皮面孔在雾中不断变换表情,每一个表情都比上一秒更扭曲。
我的无情道心在淡红色雾气渗入经脉的瞬间忽然自行加速了旋转,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像是感应到了某个极其熟悉的、极其危险的、极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阴九幽坐在第四狱穹顶裂缝上方三丈处一块隆起的火山岩上。
那岩石的表面还残留着绿岩浆溅射后冷却形成的玻璃质硬壳,硬壳上密密麻麻地嵌着百子鬼傀的碎骨渣和反关节人形蜥蜴脱落的皮屑。
阴九幽盘膝坐在那里,万魂幡横放膝头,幡面垂下半幅,在淡红色薄雾与第四狱残余的绿色蒸汽交汇处微微翻卷。
他已经坐了许久,从秦墨一行人被骨千屠拦在环形山前,到八万怨魂从万魂幡中涌出,到骨千屠的右臂裂开、主剑脱手、身躯坠入绿岩浆池,再到尸老捞剑、黑冥拾皮、苏观音的噬魂兽吞食百子鬼傀碎尸——他全部看完了。
他没有干预。
骨千屠的因果丝线在坠入绿岩浆池的那一刻开始崩解,那些丝线是从他每一节脊椎骨骨孔里延伸出去的,每一根都缠着一个被他猎杀的剑修的残存剑意。
骨千屠在池中熔解时,他缠满全身的因果死结像被煮化的骨渣一样层层剥落,每一层剥落都有一道极细的绿色光丝从池面升起,飘向穹顶裂缝,最后没入淡红色薄雾深处。
阴九幽没有拦,只是用幡面轻轻接住了其中几根还没断尽的光丝,送入归墟湖底封存,标注为“第四狱——骨千屠因果碎片,待第五狱入口确认归属”。
他知道这些光丝真正的主人并不是骨千屠。
它们是渡劫剑原主临死前留在剑意里的执念残片,骨千屠只是这些执念的容器,容器碎了,执念会继续往更深处飘,去寻找它们真正该去的地方。
他看见秦墨接过渡劫剑,看见那把剑褪去墨绿色变成纯黑。
他看见一行人在尸老编成的绳索上攀向穹顶裂缝。
他看见淡红色的薄雾从裂缝里涌上来,像从更深的地狱里渗出来的血雾。
他看见秦墨的无情道心在雾中加速旋转。
他的因果感知力顺着那股淡红色的甜腥味往下探,穿过裂缝,穿过第五狱入口的雾障,触到了一团极其巨大、极其缓慢、极其古老的东西。
那东西还活着,但又不完全是活的,像是将数百万人的呼吸和心跳缝合在一起,组成一个单一的、缓慢搏动的生命。
阴九幽的手指在幡面上轻轻一顿,在第五狱的位置刻了一道极浅的标记,标记的形状像一扇正在呼吸的门。
然后他站起身,将万魂幡收入袖中,身形从火山岩上无声掠起,像一缕淡绿色残影,跟着那六个人穿过穹顶裂缝,往第五狱的淡红色薄雾中飘去。
他依然只是看着,不伸手,不出声,不改变任何人的因果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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