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蝉鸣(下)(1/2)
高靖的目光微微一动。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抱了抱拳,推门而出。蝉声从门缝里涌进来,密得像一张网。周载独自坐在书房里,从袖中取出父皇赐的那枚螭虎玉扣。螭虎盘身回首,口中衔着一截穗子,五色丝线编得极紧极密,像一只手握住了另一只手。他将玉扣握在掌心,玉质温润,螭虎的棱角被磨得圆融,但盘身回首的姿态依然带着一股收而未发的力道。
七月十八。还有一日。
隆裕三十三年七月十八,长安。
五更天,安远门的吊桥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放下。守将刘德站在城头上,望着吊桥那头。晨雾未散,龙首原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他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郑主簿昨夜宿在安远门瓮城的值房里,以协办郊祀为名。他站在刘德身侧,手中握着一卷郊祀图,图卷的轴头是铜铸的,在晨雾中泛着极淡的光。两人都没有说话。晨风从城头上吹过,将刘德头盔上的红缨吹得微微晃动。
卯时三刻。雾中传来马蹄声,单骑。马蹄踩在吊桥的木板上,发出空空的回响,像鼓槌敲在一面巨大的木鼓上。马是枣红色的,鬃毛没有修剪,马蹄铁是旧的。马上的人穿着半旧的灰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遮阳的破斗笠,斗笠压得极低。
刘德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举起来。安远门的门闩手开始转动绞盘,城门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打开。枣红马穿过城门洞,马蹄踩在瓮城的石板上,声音从空空的木板变成了坚实的石响。
就在这一刻,长安城中七处同时举火。
东市胡饼铺是第一处。火从炉膛里烧起来,引燃了铺面后堆积的柴薪,火舌舔穿了屋顶,将黎明前的东市映成一片暗红。安掌柜站在街对面,望着自己卖了数十年胡饼的铺子被火焰吞没。炉膛里的火是他亲手点燃的,他将蒲扇放在炉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暗道的入口。
太常寺的档案库是第二处。郑主簿在太常寺坐了数十年冷板凳,将库房的钥匙复制了一把。火从库房最深处烧起来,那些记录了郊祀礼仪、官员考课、各地祥瑞灾异的卷宗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从窗口飘出去,飘过太常寺的院落,像中元节未烧尽的纸灰。
西市赌坊是第三处。赌坊的东家是槐安手下,他将账册全部投入火中,然后反锁了赌坊的门。火从赌坊的柜台烧起来,将那些记录了安远门守将刘德欠债的账册、记录了无数长安官吏隐私的借据、记录了暗朝数十年资金来源的银钱流水,全部烧成了灰。
其余四处分别是:一处位于延寿坊的当铺,一处位于平康坊的妓馆,一处位于崇仁坊的粮铺,一处位于安兴坊的客栈。七处火头几乎同时燃起,长安城的坊市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锣声——“走水了!”
枣红马穿过安远门瓮城时,骑在马上的人听见了城中的锣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斗笠压得更低,策马钻进了龙首原南麓的密林。
但他没有钻入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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