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收网(上)(2/2)
周载看着他。“你起来说话。”
周朗晔没有起来。“罪臣以身为饵,诱槐安全员皆动。今槐安之网已全张,罪臣之饵已用尽。罪臣前来,非为请功,是为请罪。罪臣在雍国公府数年,与苏治暗通款曲,与槐安虚与委蛇,收槐叶,收密信,收安远门的暗道地图。这些事,罪臣做了。罪臣不辩。罪臣只求殿下将罪臣拿下,以安天下之心。”
周载沉默了很久。窗外长安的火光还没有熄灭,将书房的窗纸映得一明一暗。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周朗晔抬起头。“从父皇废罪臣为雍国公那一日。那日父皇将罪臣叫到御书房,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朕废你,是保你。’第二句——‘你母亲的娘家在代北,朕不能用你,但朕也不会让别人用你。’罪臣当时不懂,后来懂了。父皇废了罪臣,罪臣便不再是皇子,只是一枚弃子。一枚弃子,没有人会防备。槐安不会,苏治不会,暗朝不会。他们都以为罪臣是长安城里最容易咬钩的鱼。罪臣便做那条鱼,咬了他们的钩,让他们把罪臣往他们想要的地方拉。他们拉得越用力,他们的手便伸得越长。手伸得越长,便越容易被看见。”
周载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一下。“槐安的手,你看见了多少?”
“全部。安远门的暗道图,是罪臣从郑主簿手中一点一点套出来的。七处据点的位置,是罪臣从苏治与槐安的往来密信中一封一封拼出来的。槐安本人的真实身份,罪臣也查到了——他不是东市胡饼铺的安掌柜,安掌柜只是槐安的面具。真正的槐安,是太常寺从七品主簿郑明远。”
周载的瞳孔微微收缩。郑明远,郑主簿。那个在太常寺坐了数十年冷板凳、以协办郊祀为名出入安远门、替槐安织了整张网的人——他就是槐安本人。安掌柜只是他的替身,是他在长安数十年来一直戴着的那张脸。真正的槐安,从来不在东市卖胡饼。他坐在太常寺的值房里,将暗朝在长安的网一根线一根线地织了数十年。
“郑明远现在何处?”
“今夜太常寺火起时,他从安远门瓮城值房离开,走暗道回到了太常寺。罪臣的人最后看见他时,他正站在太常寺档案库的火场外,望着那些烧成灰的卷宗。”周朗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太常寺后园的一座枯井。那座枯井,是暗道真正的总出口。”
周载站起身。“来人。”
内侍推门而入。“去告诉高尚书,真正的槐安是太常寺从七品主簿郑明远。他此刻在太常寺后园枯井中。让高尚书亲自去,把人带回来。孤要活的。”
内侍领命而去。周载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周朗晔身上。“你起来。孤不绑你。你以身为饵,替大夏钓出了暗朝在长安数十年织就的整张网。这份功,孤会替你记着。但苏治与你暗通款曲,你收了他的密信,收了他的槐叶,这些事你也确实做了。功是功,过是过。孤不会替你做主。等父皇从洛阳回来,你自己向父皇请罪。”
周朗晔叩首。“罪臣明白。”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退到一旁。窗外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高靖的人已开始一处一处地灭火了。火灭了,烟还在,一缕一缕地升上长安的夜空,像无数根被烧断的线,在风中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