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夜谈(2/2)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廊道尽头的月门下,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的道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腰间悬着一柄古剑,通体上下清冷如霜。玉清瑶站在月门下,正望着院中那株老松出神。她似乎没有察觉到周景昭走近,直到他停在两步之外,才缓缓转过身来。
“玉仙子好雅兴,竟在此赏月。”周景昭说。
玉清瑶怔了怔,随即微微一笑:“殿下说笑了。今夜乃是残月,有什么好赏的。”她看着周景昭,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几年不见,周景昭比当年在西域初见时更沉稳了,眉眼间那股少年的锐气已经收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从容。他身上没有甲,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立在廊下,像一株扎在风里的老松。
玉清瑶说:“数年不见,殿下风采更胜往昔。”
周景昭说:“玉仙子过奖。这些年东奔西跑,老了不少。”
玉清瑶轻笑了一声:“殿下若是算老,那贫道岂不是该入土了?”两人都笑了一下,气氛松了几分。
周景昭想起当年。那时候他还在南中,玉清瑶下山来追捕一个昆仑叛徒,在昆明住了好一阵。司玄跟她投缘,两人常在后院比剑,一个使古朴长剑,一个使昆仑古剑,打得满院松针乱飞。
他那时忙得脚不沾地,但偶尔也会抽空去后院看她们过招。有一天傍晚,他站在廊下看她们收剑,夕阳落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上,玉清瑶收了剑,回头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空谷里一朵兰花在晚风中摇了一摇。他当时心里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说。
后来她离开昆明时,陆望秋曾问他为什么不留她下来。他当时说:“美人恩重,又能消得几许。她本是空谷幽兰,又何必累她平白染了这俗世浊气。”
陆望秋听了,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她到底也没有说破。
此刻,玉清瑶站在廊下,轻声问:“司玄姐姐还好吗?”
周景昭说:“她很好。在昆明带着孩子,偶尔还练剑。上个月来信说,小家伙已经开始学武了,师父对她甚是宠溺。”
玉清瑶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东西,说:“那就好。当年在昆明时,她教我练剑的‘引气入剑’之法,我到现在还在用。替我问候她一下。”
周景昭说:“一定带到。”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夜风从院中穿过,把几盏灯笼吹得轻轻摇晃。玉清瑶忽然道:“殿下明日东去凉州,我也要回昆仑复命。此别之后,不知何日再见。”
周景昭看着她,说:“玉仙子若得空,可来蜀地或昆明走走,司玄也常念叨你。”玉清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朝周景昭微微颔首,转身沿着月门外的石径走了。道袍的下摆拂过青石台阶,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周景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他想起很多年前昆明那个傍晚,夕阳落在老槐树上,她回头朝他笑了一笑。然后他转身,朝自己的寝帐走去。夜风还在吹,老松的枝丫在风中发出极轻极细的松涛声,像一段没有词的旧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