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顾晚棠(2/2)
章宗义在灯光下重新打量她。
她裹着章宗义给她的夜行衣外套,旗袍下摆破了一角,两只脚趿拉着章宗义给她的鞋,整个人狼狈不堪。
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像是一个习惯了“不低头”的人。
章宗义掏出太白金疮散给她处理手腕和脚上的伤口。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闪现出一丝犹豫和害怕。
“顾晚棠。”她犹豫了一会说道。
章宗义也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一个符号而已。
“绑你的是什么人?”
“瑞丰老丝织厂是苏州商团的一个据点。”她说。
这个和章宗义掌握的情况一样,他又问道:“为什么抓你?”
“估计是有人出卖了我。”顾晚棠叹了一声,口气里既有点恨意,又有点不甘。
章宗义听到“出卖”两个字,他的脑袋在快速地转动。
走私的?不像——她身上没有码头货单的油墨味,也没有银元匣子的铜锈气;眼神里压着的不是贪欲。
江湖恩怨?也不是——她指节修长,腕骨分明,是执笔而非握刀的手;谈吐间带着评弹调子的顿挫,却无半分江湖气的戾色。
贪婪美色?更不像——她眉宇间凝着清霜般的孤高,明显没有被伤害,再说被别人贪婪美色,她也不会关在那个地方,早被人嚯嚯了。
难道是革命党?
他目光一凝,不由自主地又打量了她几眼。
他慢慢地给她包扎伤口,但在脑袋里使劲想,近期江浙一带发生过什么大事情。
7月初,安庆起义失败;13日,秋瑾同志在绍兴被捕,15日就义;之后就是光复会成员接连被捕、外出躲避。
如果这个顾晚棠是个革命党,那是否和光复会有关?
章宗义没有继续问,问了人家也不一定说。
按着自己的猜测,章宗义忽然觉得有些荒诞的轮回。
他来偷苏州商团的军火,顺手救了一个被商团抓捕的革命党,而这个革命党,又被自己这个革命党救了出来。
这条因果链绕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他身上。
这是老天爷设计的吧,看来这个姑娘命里注定,要被自己救出。
老天的这个安排,他信。
章宗义倒了一杯水给她,又给她摸了一块饼子,几块羊肉干。
“吃点,休息一会,天亮我们就得赶快走。”
顾晚棠点点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脚脖子上缠着的白布,默默吃着东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油灯的灯芯烧久了有点发黑,光线暗了下去。
章宗义伸手拨了拨灯芯,房间里重新亮了起来。
天快亮了。
章宗义从空间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衣服——灰蓝色的棉布长衫,一顶凉帽,给顾晚棠稍微收拾了一下,打扮成一个读书人的样子。
又把她从后窗放下去,“在巷子口等着,我从前门退房。我们去上海。”
她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不是高兴,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淡淡的、带着苦涩的笑。
章宗义出了店门,翻身上马,顾晚棠站在巷子口,他俯身向她伸出手。“上来。”
顾晚棠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看了一眼他的脸——晨光太暗,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抬起手,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硬,骨节分明,皮肤粗糙。章宗义一用力,把她拉上了马背,坐在他身后。
“抱紧了。”他说。
顾晚棠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抓住了他腰间的衣服。
章宗义抖了抖缰绳,马小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