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就三句(1/2)
第361章就三句
「柳眉弯弯裁黛岫,星眸脉脉含春柔,何须闺阁胭脂凑,天生容色胜钗头。
面若凝脂无糙垢,肤胜梨花带露稠,寻常女子羞擡眸,难比督军骨相优。」
这是张来福现编的一首小曲,叫《粉面督军》!
这首曲子略带挖苦,张来福本想借这首曲子激怒尹浩廷,让他露出破绽。
可没想到尹浩廷听过之后不仅不生气,听着还挺顺耳,他觉得这曲子写得好。
「寻常女子羞擡眸,她们见了我,确实应该觉得羞。」尹督军捋了捋自己的长发,想起别的女子,脸上满是鄙夷,「可惜老天给了她们一个女儿身,她们却一点都不中用,女儿家的柔美她们一点都不懂,好好的身板留在她们身上,也都被她们糟蹋了。」
糟蹋了?
给你就不算糟蹋了?
一听这话,张来福发现尹浩廷真心喜欢《粉面督军》,他把这曲子真给听进去了。
他要是听进去了,张来福就要改变策略了,他不想再激怒尹督军了:「要是把这女儿身留给尹督军就好了,尹督军长得多俊,一眼就让人销魂。」
尹督军觉得这是一句俏皮话,可他听了之后心里挺高兴:「只当你是真心夸我吧。」
听到这番话,张来福浑身发冷。
他不想多看尹督军一眼,可心里的厌恶千万不能展示出来。
弹魂唱魄,必须得唱得真心,张来福在评弹上只有挂号伙计的手艺,如果心意不够用心,这手艺可就拿不出手了。
两人说着话,手上可没闲着,尹督军用绝活操控着屋子里大大小小的捕鼠工具,都往张来福身上招呼。
张来福苦苦支应,还得接着唱曲:「本是七尺男儿胄,偏贪艳饰扮风流,黛笔重描眉峰厚,胭脂晕颊染霞柔。朱唇轻点丹砂蔻,鬓边匀粉掩星眸,乌发梳得云鬟就,斜簪玉饰衬肩头。
远观婷婷闺秀貌,罗衫袅袅步轻悠,路人错唤闺中友,待近方知是男流。不逞英武虬髯胄,独拥娇妍粉黛柔,越看越似红妆秀,难分雄雌惹凝眸。」
挂号伙计的手艺怎么才能算计到人间匠神?
按照张来福的理解,要想靠一首曲子就唱乱人间匠神的心智,那纯属做梦。
人间匠神哪怕搬把椅子,坐在张来福面前,听张来福唱上三天三夜,心智也不会彻底被他唱乱了。
想让人间匠神把曲子听进去,先要唱他爱听的,还要唱他想听的,只要让他心智有些松动,那就够了。
寻常人可能觉得这是一回事,爱听的不就是想听的吗?
张来福把这东西拆成了两件事,爱听的东西就像糖,人吃了觉得甜,但吃多了觉得腻。
他夸尹浩廷长得俊,这就是糖,为了让尹浩廷吃着不腻,他还把别人难辨雌雄的褒贬,一起给唱了进去。
这些褒贬可就不是糖了,这是辣椒,辣椒吃到嘴里有些疼,可这一口辣的吃着很上瘾,这就是尹浩廷想听的。
他想听听别人到底怎么褒贬他,他想听听难辨雌雄到底有什么错。如果接下来的唱词里有人骂他,他想争辩两句,如果唱词里有人夸他,他还想给张来福叫个好。
就是因为听唱听得太投入,尹督军出手慢了,各类捕鼠陷阱的发动速度不及交战之初,张来福应对起来越发从容。
其实尹浩廷也知道自己慢了,可他不愿意快起来。
他现在不想杀了张来福,他只想听曲子的后续,他想知道粉面督军到底招不招人疼!
这就够了!
张来福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弹魂唱魄,不一定要唱乱尹浩廷的心智,让尹浩廷知错不改,就已经让张来福抓住了反攻的机会。
油纸伞在身边抵挡着各类机关,洋伞在空中拽着张来福腾挪躲闪,两把伞看似忙得不可开交,可伞里边的手艺一直没有中断。
张来福唱曲的时候,油纸伞的伞线一直在颤动,像是给张来福伴奏,实际上是把流光传递给了金丝。
洋伞的伞骨更加结实,声音也更加清脆,流光传递的更快,她将流光传递给了铁丝,铁丝跟着金丝一左一右,慢慢来到了尹浩廷的身边。
尹督军等不及了,他催促起张来福:「你别总是拖腔,赶紧往下唱啊,粉面督军难分雌雄,往下又该怎么讲?」
往下怎么讲,张来福也没想好,他虽说是手艺人,可小曲调式一旦固定下来,硬往里填词也没那么容易。
唱不出来,那就说吧,张来福补了四句念白:「可怜世间娇娥万千,竟不及这男儿浓妆一顾,真真是男身女貌,艳绝街坊!」
咔哒!咔哒!
十几个老鼠夹子在张来福身边作响,看架势是要偷袭张来福,实际上是为了张来福喝彩。
尹督军对念白相当满意:「这几句说得好,娇娥万千,不如男儿浓妆,我尤其喜欢这一句,要不是碍于身份,我真想和那些女子比一比,到底谁更有资格当女人!到底谁是风华绝代,谁是人间绝色!
但你说男身女貌艳绝街坊,这我就不太喜欢了。艳绝街坊的女子算什么人间尤物,说到底,不过是个小家碧玉罢了。」
张来福赞叹一声:「小家碧玉好呀,小家碧玉看着亲切。」
说话间,金丝已经刺向了尹浩廷的喉咙。
尹浩廷一伸手,把金丝给接住了:「我就不想那么亲切,你把街坊这句给我改了,改成艳绝万生,你看怎么样?」
金丝在尹浩廷的手里上蹿下跳却无法挣脱。
张来福想解救金丝,嘴上还得和尹督军搭话:「艳绝万生,这是不是有点夸大了。」
「怎么,你觉得我不配?」尹督军攥着金丝,淡然一笑,又指了指脑后的铁丝。
铁丝想要偷袭尹浩廷的后脑勺,尹浩廷的后脑勺上跟长了眼睛似的,他把左手往后一伸,五指一扭一转,又把铁丝攥在了手里。
金丝和铁丝被他控制住了,几十个老鼠夹子围着张来福,发起了猛攻。
一屋子捕鼠工具做的这么精密,证明尹督军把手艺练在了艺上。
在注意力不集中的情况下,他还能徒手抓住金丝和铁丝,这证明他又把手艺练在了手上。
手和艺都这么出众,那就证明尹浩廷是这行的奇才,三十八岁当上了人间匠神,靠的是真本事。
张来福在伞跳子上连扣了两下,这是在提醒金丝和铁丝,让她们把溢彩放出来。
金丝和铁丝同时放光,温度骤升,烫得尹浩廷被迫松了手。
机会来了!
金丝顺势往尹浩廷手腕上刺,铁丝趁机往尹浩廷的胳膊肘上扎。
姐俩想着总有一个能扎进去,届时她们俩把身上的流光汇合在一起,直接就能要了尹浩廷的命。
尹浩廷从床头随手拿起个老鼠夹子,先用夹子板儿挡下了金丝,再用夹弓子夹住了铁丝。
铁丝很细,原本能从夹弓的缝隙里钻出来。
可尹浩廷手快,夹子在他手里飞速绕转,很快把铁丝全都卷到了夹弓子上。
铁丝一打卷,这下不好挣脱了,金丝想上前搭救,尹浩廷又拿了一个老鼠夹子,准备把金丝一并收了。
张来福不能再让他把金丝给收了,他抢先一步,把雨伞撑在了尹浩廷的脸上。
砰!
石灰连着辣椒面,扑了尹浩廷一脸。
趁这个机会,金丝冲到老鼠夹子上,把铁丝救了下来。
破伞八绝,打手上脸,来得就是这么实在。
可实在归实在,对于人间匠神,张来福这一击连挠痒痒都算不上,尹浩廷随手擦了擦眼睛,回手拿个竹弓,射出了一条铁丝,射穿了张来福的伞面,差点射中了张来福的脸。
卖耗子药的每件兵器都带毒,蹭一下,刮一下,都是要命的事。
张来福躲过了铁丝箭,又用伞跳子往尹浩廷脸上打。
尹浩廷用粘鼠板把伞跳子粘了下来,回手往张来福脸上甩了一把油灰。
油灰也是捕鼠工具,这东西看着就是一团泥,实际上是用来堵老鼠洞的。
油灰是软的,平时放在布包里边不见空气,等把它从布包里拿出来,往老鼠洞口一堵,见了空气这东西就变硬了,能严丝合缝地把老鼠洞给堵住。
张来福左手拿着纸伞挡下了油灰,右手拿着灯笼,用一杆亮照在了尹浩廷的脸上。
尹浩廷随手取了个竹筒,往灯笼头上一扣,扣了个严严实实。
张来福想把竹筒甩下来,这竹筒里面有竹弓,紧紧夹在灯笼头上,甩也甩不开,扯也扯不动。
铁盘子忽然出手,把竹筒子给劈开了,一杆亮的灯光又漏了出来。
尹浩廷又拿了个大竹筒,套在了之前的小竹筒上。
他冲着张来福笑了笑:「你接着砍,这竹筒子我有的是。」
「砍就砍!」铁盘子也不含糊,冲上前去接着砍竹筒子,这一砍,咣当一声,就像打了个炸雷似的。
这竹筒子是特制的,筒子里边有特殊的共鸣腔,一旦弄出点动静,就会发出特别大的声音。
这竹筒子可不是尹督军发明的,这是卖耗子药这行人的手艺。
有的人家不愿意买耗子药,怕被小孩和牲口给吃了,铁丝笼价钱有点贵,老鼠夹这东西容易伤了人,这样的人家常买的捕鼠工具就是竹撞筒,又叫闷鬼筒。
主人家把这些筒子往家里一放,就等着这筒子抓耗子。可耗子要是悄无声息进了筒子,这就差点意思。卖耗子药的手艺人,在筒子里加了一个共鸣腔,耗子进到筒子之后,连喊带叫,奋力挣扎,声音大得全家都能听得见,这就等于给这卖耗子药的树了招牌。—
家人听到这动静,心里踏实又解气,下回遇到这卖耗子药的,还买他东西,这样就把回头客给留住了。
尹督军这筒子声音特别大,目的是为了告诉军营里的士兵,迅速过来支援。
和张来福打了这么多回合,尹督军虽说略占上风,可也担心会发生意外。
尤其是张来福这种出手不合常理的人,在这种人身上最容易出意外,尹督军接连拿出了几十个竹筒子,在张来福身边边打边撞,张来福只觉得炸雷在耳边不停响起,听得心惊胆战。
这么大动静,会不会真把援兵给招来?
和尹督军交手,张来福本就处在劣势,要是援军进来了,张来福肯定杀不了尹督军,自己想要脱身,都找不到机会。
沈程钧承诺过,他不会让援军进入营房,现在这个局面,张来福必须信得过老沈,千万不能分神。
在竹筒包围之下,张来福一边躲闪,一边念白:「街坊巷陌常能见一位年少郎君,眉目天生婉媚,日日敷粉描红,远远一望,谁不道是深宅里走出来的娇小姐,走近细看,才知竟是堂堂男儿,好生稀奇!」
尹督军在竹筒声中侧耳倾听,听得又急又恼。
急是因为他听不清楚,恼是因为他觉得张来福用错词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说街坊,我是倾国倾城的容颜。」
张来福一扫伞线,忽然问道:「当真倾国倾城吗?」
尹督军冲着张来福一笑:「不信,你自己看呐!」
张来福随着伞线的音律唱了起来:「远山入鬓天然秀,秋水凝眸婉转柔,七尺男儿爱红妆,」
唱到这里,张来福突然不唱了。
尹督军瞪圆了眼睛看着张来福:「爱红妆之后呢?」
张来福摇了摇头:「没有之后了,我就唱到这。」
尹督军急了:「哪有唱三句的?」
无论唱曲还是唱戏,千万不要唱三句。
唱八句,别人听得完整,能品能评,心情舒畅。八句唱不下来,就唱四句,四句也算完整,至少能听出个头尾。
四句唱不下来,唱两句也凑合,有上句儿有下句儿,勉强也能听着。要是两句也唱不下来,哪怕只唱一句听听滋味都行,可千万就别唱三句。
唱三句就等于前两句给起了兴致,第三句刚开始递进,随即把听者的脖子给掐住了。
听者就卡在这了,这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尹督军不想卡在这,他想自己补上一句,他刚要开口,张来福清了清喉咙。
清喉咙是什么意思?
张来福这是要唱吗?
尹督军自己补的肯定没张来福唱的有意思,尹督军等着张来福唱,可张来福只清嗓子,不唱曲儿。
「张来福,我让你多活一会儿,你为什么不知好歹?」尹督军大怒,墙上、地上、棚顶上,密密麻麻的窟窿似蜂巢一般浮现在眼前。
所有窟窿都往外喷麦种,整个屋子里全是炒麦种的香气。
这味道香啊!香得发苦。
张来福认认真真向尹督军请教:「我是不是得闭气?闻了这香味会不会中毒?」
尹督军点了点头:「你挺聪明的,耗子药这东西你也知道,平时要只是闻到味,应该不会中毒,但这屋子里的耗子药太多了,我劝你最好别吸气,多吸两口,人可能就没了。」
张来福还挺关心尹督军:「你也千万别吸气,小心中毒啊!」
尹督军点了点头:「你有这份心,倒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我做的毒药毒不着我自己,你还是顾好你自己的性命吧。」
张来福边打边退,尹督军边打边追,两人从卧房打到了会议室,尹督军一拍会议桌,会议室里四面八方的麦种全都冲了出来。
这儿的麦种存量比卧室大,机关也比卧室多,张来福进了会议室,这下吃了大亏!
从会议室退到大厅?
大厅里的机关可能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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