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补墙还需砌墙人(八千四百字)(2/2)
要换别的地方,段业昌肯定不答应,他是东帅,从西地给他一座城市,让他怎么管辖?这块肉看似送到他嘴边,迟早还得被老沈和老徐给拿走。
可石安城不一样,这座城对段业昌的诱惑力太大了。
这座城市最大的特产是铁矿,除了铁矿之外,铜矿、锌矿、铅矿、硫矿也有产。
东地最缺的就是矿,有这么一块好地方,段业昌哪能拒绝?
秦家是百锻江铁业的龙头,这么重要的商机,秦承泽肯定得早做准备,他派了家族几名成员去石安城谈生意,可谈得都不顺利。
今天程知秋突然登门,秦承泽大致猜出了程知秋的来意,应该是段帅让他来问生意上的事。
如果段帅愿意出面牵线,生意上的事肯定能顺畅得多。
寒暄客套,宾主落座。秦承泽拐着弯地把石安城的生意给说了:「秦家和石安城的各大矿商也有过些往来,两地虽说相隔遥远,但今后同在段帅治下,我想和这些矿商多做些生意,一则稳固自家锻造根基,二则兴盛地方铁务,也正契合大帅治境兴业之利。」
程知秋微微点头,表示他赞同秦承泽的想法。
秦承泽把想法说完了,就该说难处了:「西边一众矿商,素来对咱们东地铁业抱有成见,历次矿石供销洽谈,屡屡阻滞,始终难有进展。
若能仰仗大帅威望,从中斡旋调停,消弭双方隔阂,往后生意磋商,彼此方能坦诚相待,不仅可保铁矿供销脉络通畅,地方实业亦可稳步兴盛。」
程知秋继续点头:「秦先生说得没错。」
秦承泽面带笑意,既然程知秋点头了,那就证明两人想法一致,只要程知秋把这事上报给段帅,生意肯定就做成了。
这对秦家来说是大事,要是把石安城的生意谈下来了,秦家的生意能扩大一倍不止。
这么大的事情,不能让程参谋白忙活,秦承泽马上吩咐管家姚得贵,让他准备酒席。
秦承泽还暗中嘱咐姚得贵,让他准备两件金首饰,席间送给程知秋。
管家正要出门,被程知秋给叫住了:「姚管家,你先等一会,我和秦先生的事情还没谈完,你就在这听着。」
秦承泽觉得生意上的细节,没必要现在谈:「程参谋少坐,老朽备下一桌薄酒,聊表心意,且等到了席间,咱们再详谈。」
程知秋摇了摇头:「心意我领了,咱们还是先把事情说清楚,石安城那边的生意,为什么谈得不顺畅?」
秦承泽觉得这事儿不太好回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东地和西地之间的成见根深蒂固,各种缘由错综复杂,三言两语之间恐怕说不清楚。」
程知秋挺佩服秦承泽,这老头子能装出一身文化气:「我觉得这事能说清楚,石安城的商人对西地有成见,总不会对钱有成见吧?只要你给的价码合适,应该没有谈不拢的生意。」
秦承泽一看程知秋一直在说生意,那就只能顺着他,一起说生意的事:「程参谋,价钱上,双方也确实有分歧。」
「分歧在哪?」程知秋继续追问,「据我所知,在整个万生州,石安城的铁矿价格最便宜,你把价钱压得再狠,也不至于让石安城的矿商都扛不住吧?
,话说到这,秦承泽知道程知秋另有所指。
老秦不想提起这事,但程知秋一直追问,问得老秦满脸是汗。
「程参谋,东地和西地隔得太远,生意上的事也没那么简单。」
「这话什么意思?」程知秋把脸一沉,「你是不是想说我外行?」
「岂敢岂敢,老夫绝无此意,只是这价钱却是一言半语说不清楚。」
程知秋把事情都打听明白了:「有什么说不清楚的?无非就是矿石钱和运费钱,矿石钱没什么可说的,石安城的矿石就是便宜,现在唯一谈不拢的应该是运费吧?」
秦承泽也不能再打马虎眼:「运费上确实说不拢,从石安城到百锻江,如果走车路的话,人吃马喂那运费恐怕要————」
程知秋打断了秦承泽:「你就别说陆运的事了,陆运的花费肯定是天价,你直接说水运的事。」
「水运的运费,石安城那边要的略微高了一点。」
「运费为什么是他们出价?」
「他们包送货,这是我们谈好的。」
程知秋觉得这都不是重点:「你嫌他们要的高,就别让他们送货,你们自己送不就完了吗?」
「这笔运费可不便宜,折算下来可能超过矿石本钱的三成,既然石安城已经是段帅的地界,所以我想着运矿不如运铁,不如直接把炼铁的生意开在石安城,这件事也正打算和程参谋商议。」
秦承泽说的看似是正事,可程知秋不想听。
因为程知秋不想给秦承泽转移话题的机会。
「不管你是运铁还是运矿,说到底走的都是水路,你嫌那边运费要的贵,你就自己运,这点事怎么就能谈不拢?」
秦承泽被逼得没辙了,只能连连点头:「老夫已经派手下人前去商议了。」
程知秋皱眉道:「跟谁商议?是跟石安城的矿商吗?跟他们商量有什么用吗?跟他们商量得再好,你的船不还是得走三河口吗?」
秦承泽低着头,没有言语,程知秋已经把要害说出来了,他这边再怎么争辩也没有意义。
看着老秦不说话,程知秋干脆把话再说得明白一点:「你以为我不知道石安城的矿商为什么涨你的运费?他们把货送到三河口,每次换船的时候,总要耽误很长时间,福运公司肯定得把你家的货排在最后,至于为什么排在最后,你心里清楚!
矿商给你运货,运费本来就高,多管你收钱是应当的。我问你为什么自己不去运货,你还遮遮掩掩不说。你要是亲自去运货,那就不是排在最后了,你的船困在三河口都出不来。」
秦承泽咬了咬牙,却也忍不住了:「福运公司就是一群恶徒,他们霸占航道,巧取豪夺,我等本分经营的商人,在这群恶徒的欺压之下,苦不堪言,还请程参谋————」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程知秋看着秦承泽,真想抽他一耳光,「你说谁是恶徒?你知不知道福运公司是谁的买卖?」
秦承泽的火气上来了,拄着拐棍戳着地,怒喝一声:「福运公司是张来福和李运生合伙开的生意,这两个人都是恶徒!
张来福恶贯满盈,其累累暴行罄竹难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天下良善之辈恨不能生啖其肉,老朽恨不得——————」
「跟我这掉书袋了!」程知秋冷笑了一声,「你知道张来福是什么身份吗?」
秦承泽把脸扭到一边,长长叹了口气:「我知道沈大帅给了他个名分,但所谓巡防旅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与山贼草寇没有什么分别,巡防旅的协统也不过就是个贼头罢了。」
「贼头,你说张来福是个贼头!好啊,骂得好!老秦呐,你好有骨气!」程知秋把任命文书给秦承泽看了一眼,「老秦,说话这时候那么会用词儿,你应该识字儿吧?你仔细看清楚了,张来福已经不是巡防旅协统了,他现在是一方督军。」
秦承泽戴上了老花镜,拿着任命文件,反反复覆看了半天,看得两手直哆嗦。
程知秋端起茶杯笑了笑:「怎么?知道害怕了?」
秦承泽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面子,得知张来福当上了督军,他心里真害怕,可在程知秋面前,他不能掉了身份。
「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此等小人居然也能得志?」秦承泽咬牙切齿看着程知秋,「程参谋,段帅若有心铲除此宵小之辈,我秦家愿效犬马之劳!」
程知秋刚喝了一口茶水,一听这话,笑得直接喷了出来:「老秦,你想什么呢?你把茶杯盖打开,你对着杯子好好照照自己,你要嫌这茶杯小,你回去拿个桶,你拿个桶子好好照照自己。」
这话说得毒,说得秦承泽脸上跟着了火一样烫得慌。
但程知秋还要接着往下说:「你怎么想的?为什么觉得段帅会为了你得罪一位督军?
你当你自己是什么人物?」
秦承泽没敢作声。
程知秋放下茶杯,给秦承泽指了条路:「你们秦家是一面墙,一面能遮风挡雨的墙,这面墙在百锻江立了这么多年,一直挺结实的。
现在这墙上裂了个口子,你得赶紧把它修上,别让这口子越豁越大,等墙塌了那天,你哭都没处哭去。」
程知秋的杯子快见底了,秦承泽还是不做声,管家姚得贵懂事,赶紧给程知秋添茶。
姚得贵在旁边一直听着,现在也听明白了,程知秋就要给秦承泽支招了,现在可不是赌气的时候,程知秋接下来的每句话都非常重要。
程知秋说了最关键的一句话:「老秦,你算秦家的宗家,我想问问你,别人能不能做宗家?」
一听这话,秦承泽把头擡起来了,宗家正统还能改吗?别的事情都能商量,这事可坚决不能商量:「程参谋,宗家正统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列祖列宗在上看着,这个规矩谁也不能动。」
程知秋可没把这规矩当回事:「规矩是人定的,凭什么不能动?百锻江有个卖白薯的姑娘叫秦元宝,她是你们秦家人吧?我觉得她家这一脉应该算是宗家。」
「使不得!」秦承泽站了起来。
他拄着拐杖,浑身都哆嗦,说话的时候,眼泪都要下来了:「宗家骨肉一脉相承,从有秦家那天起,宗家就是宗家,分家就是分家,尊卑有序,贵贱有别,绝对不能乱了规矩!」
秦承泽一直在发抖,程知秋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剜他的心。
让秦元宝做宗家?程参谋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秦元宝算什么东西?秦元宝一家算什么东西?她家祖祖辈辈从根上就和宗家不沾边!
她都没有宗家一条狗招人疼。
这不是气话,秦承泽一直是这么想的,他对待分家的态度从来没变过。
他踹他自己家的看门狗,狗可以叫两声。他踹分家的人,分家的人都连叫都不敢叫。
这就是宗家的威严,这就是宗家的实力,这就是秦承泽的地位和身份!
程知秋要是敢在宗家正统上做文章,秦承泽恨不得立刻就跟程知秋拼命。
看着老秦脸色由红变紫,程知秋也发现状况不对:「老秦,你这是要干什么呀?是要跟我拼命吗?」
秦承泽摇了摇头:「程参谋误会了,老夫绝无此意。」
恨不得拼命和真的拼命是两回事,秦承泽在这点上一直分得很清楚。
程知秋刮了刮盖碗,示意秦承泽坐下:「你坐稳了,好好听我说话,我没说让秦元宝替你当家主,也没说让他们家取代你们宗家的位子。
我是让你在宗家里腾出个地方,把秦元宝他们家给算进来,这话你听不明白吗?这点事你办不了吗?」
秦承泽还是不想答应,他刚要开口,程知秋把茶碗放下了。
咣当!
茶水溅了一桌子,程知秋有些生气了:「老秦啊,你在家主这位子上坐了这么长时间,能吃的都让你吃了,能占的都让你占了,给别人留一口,不至于把你疼成这样。
你要是连这一口都舍不得给的话,那我就得好好劝劝你了,秦家的家主不一定非得你来做!百锻江的铁业龙头也不一定非得给你秦家来做!这回你听明白了吗?
秦元宝的事,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程知秋起身走了。
秦承泽坐在大厅里,眼圈发红,嘴唇发白,浑身一个劲儿哆嗦,整个人马上就要过去了。
管家姚得贵赶紧叫了医生,医生给用了药,秦承泽在床上躺了好几个钟头才缓过来。
别看他一直躺着,脑子可没停下来,秦承泽一直在想对策。
他坚信一点,秦元宝的事肯定不是段帅的主意。
他把管家姚得贵叫了过来:「得贵,你是个明事理的人,你能看出这里的门道,段帅离不开秦家,绝对不能为了这点事情对秦家苦苦相逼。」
姚得贵确实能看出这里的门道,段帅不是在逼秦家,段帅是在逼秦承泽。
因为秦承泽白活了这么大岁数,这人太不懂事,他已经给段帅造成了很大麻烦。
但这事不能跟秦承泽说,在秦承泽的脑子里,他就是秦家,秦家就是他。在秦承泽看来,他这个家主比秦家本身重要得多。
秦承泽嘱咐姚得贵:「你今晚去看看秦元宝的动向,不用管别的事,看看就行,看完之后再回来告诉我,老姚,我这一辈子就信得过你一个人,这事你千万给我办明白了。」
姚得贵点点头:「老爷您放心,这事您只管交给我,我一定给您办明白,我现在就去秦元宝那看看。」
秦承泽把姚得贵拦住了:「现在别去,后半夜一点钟你再去,夜深人静,不会惹人怀疑。」
姚得贵点点头:「行,我听老爷的。」
到了晚上九点钟,姚得贵来到了秦元宝的住处。
秦元宝收摊刚回来,归置了没卖完的红薯,她正要歇息,忽见姚得贵站在了院子里。
他来干什么?
秦元宝抄起了炉钩子,平心静气地问道:「姚管家,有事儿么?」
要打,秦元宝可真不怕,前两天她又吃了一个手艺灵,现在已经有妙局行家的手艺了i
姚得贵挺直了腰杆,面无惧色,一撩衣襟,他先跪在了地上。
「秦姑娘,我是来救你的,我们老爷今晚要杀你,后半夜一点就要动手,你要听我的,今晚就没事,你要是不听我的,咱俩都得没命。」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