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里的那些事》-尘埃的温度(2/2)
最后,他们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后,女人把枪插回腰间,我看到了弹巢侧面露出的空隙,里面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子弹。
而她的另一只手,始终紧紧攥著腰间布袋,里面装著磨碎的玻璃粉。
枪是演戏的,玻璃粉才是真正用来拼命的。
这是属於弱者的生存智慧:把自己偽装成能杀人的样子。
但这股疯狂余波,很快扫向了我。
她在逼退劫匪后,並没有收起獠牙,而是將枪口转向我藏身的位置。
显然,我也被列入了“潜在威胁”。
我立刻停止了记录,双手举过头顶,掌心向外,向她展示了一个標准的无恶意手势。
然后,我保持著面对她的姿势,缓慢匀速地向后退去,直到完全退出她的绝对警戒圈”。
我不怪她。
在这世界,窥探本身就是一种冒犯。礼貌保持距离,是对废土客的尊重。
下午五点,返程。
这是一天中最危险的时段。
很多流民懒得拾荒,他们更喜欢截杀满载而归的同行,这叫“开盲盒”。
老陈一家依然保持著那根绳子连接,但队形收缩得更紧。
在路过一片乱石堆时,妻子手中的小镜子急促地闪了两下,那是在传递暗號,意味著前方有人埋伏。
老陈没有惊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诱饵包,狠狠扔向乱石堆的另一侧。
那包里装的不是今天的收穫,而是几片电子元件和一块腐肉。
在包落地的瞬间,嗡鸣声响起。
乱石堆里很快窜出来两只鬣狼,它们被噪音和血腥味吸引而来。
埋伏在乱石堆后的那伙劫匪,瞬间从猎人变成了猎物,不得不挥刀自保。周围更多的鬣狼被吸引了过来。
老陈一家製造混乱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一条隱秘的地下管道。
六、输血离城门还有几百米时,老陈让妻子带著小石头先去黑金商社排队。
他自己拐进了一条满是油污的支路。
那里停著一辆巨大的改装卡车,车身被漆成高饱和度的粉红色,侧面画著一个戴高礼帽的卡通小丑。
那是“查理糖厂”的流动回收车。
车窗里伸出一根粗大的取血针,没有消毒,没有寒暄。
老陈熟练地挽起袖子,將针头扎进枯瘦手臂的静脉。暗红色的血顺著透明软管,流进车內的收集桶里。
四百毫升。
这是糖厂规定的单次最低收购量。
这些富含肾上腺素的“废土之血”,运回內城后不仅能提取血清,也是製造高档红色凝胶糖果的天然基底。
抽血过程持续了两分钟。
老陈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嘴唇有些发抖。一整天只喝了半瓶辐射水,他的血液粘稠得像胶水,流速很慢。
拔针后,窗口扔出来两样东西:
一枚价值10金钞的硬幣,和两块巴掌大小,用油纸草草包裹的黑色膏状物。
那东西看起来和“蟑螂膏”很像,但质地更粘稠,有一股作呕的酸甜味。
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福糖膏”。
据说是糖厂回收的行尸和怪物烂肉,用强酸水解成原汤,再加入催化剂和工业香精,熬製成高热量黑色胶质。
福糖膏能提供惊人的热量,让拾荒客活下去。代价是肝臟肿大,肚子像充气一样越来越鼓。
老陈扶著车身缓了一会儿,直到眩晕感稍退,才捡起两块福糖膏。
他用衣角小心翼翼擦去上面灰尘,揣进贴身口袋里,步履蹣跚地向城门走去。
这是属於废土的炼金术:用自己的鲜血换取烂肉,用慢性死亡换取苟活。
七、帐单临海城外城,黑金商社回收点。
老陈排在“閒散商”的队伍末尾,身影佝僂,像一株枯萎植物。
他们今天的收穫清单:
高纯度铜触点,一块勉强能用的旧时代电路板,两套废弃护甲,还有一条被咬烂的蜥蜴尾。
【收入项】
铜触点:黑市回收价50金钞电路板:边缘轻微朽化,20金钞废弃护甲两套:30金钞蜥蜴:卖给路边摊贩,10金钞卖血:10金钞总收入:120金钞【支出项】
驱雾灯折旧摊销:20金钞三人的口粮:20金钞诱饵包成本:10金钞棲息保护税:30金钞总支出:80金钞。
一家三口,在辐射与怪物的夹缝中拼命了一整天,透支400毫升鲜血,才赚了40金钞。
这点钱,不够买一支廉价抗辐针,也不够买一排子弹,但足够他们买下“明天的太阳”。
今天碰巧是小石头的六岁生日。
老陈一家挤在路边汤锅前,奢侈地买了一碗热腾腾的肉碎汤。
那些碎肉的原料,是从地下排水渠里回收的“不可名状之物”,再经过工业处理后才勉强像肉。
两夫妻坐在阴影里,小口啃食著那两块散发怪异酸甜味的“福糖膏”,每一口吞咽,喉结都艰难地上下滚动。
小石头坐在灯光下,抱著那碗珍贵的肉汤。孩子很懂事,舀起一勺汤,想要递给父母。
老陈和妻子挡了回去,指了指手中的黑块,示意自己“有糖吃”。
小石头坚持,於是两夫妻也喝上了热汤。他们满脸脏兮兮的,却都带著笑。
作为记录者,我不打算为这温馨的一幕加上什么光明的註脚。根据废土的生存概率学,这种温情的半衰期极短。
也许明天,老陈的肝臟就会因为工业糖膏而彻底衰竭;也许后天,三人因为交不起税而被抓进罪民营;也许在某一次拾荒,小石头会漏看一次逆风滚动的草。
在这个容错率为零的废土里,任何一次微小的变数,一阵突然转向的酸雨,一只路过的变异兽,甚至一次伤口感染,都足以在荒野抹去他们的踪跡。
废土的风一吹,这样的家庭就像尘埃一样散了,且无人知晓。死亡不是意外,只是迟到的必然。
但也正因为没有明天,他们才拼命抓住了这一刻。这一切残酷的概率,並没有妨碍他们喝完这碗热汤。
这是废土的常態。
没有救赎,没有神跡,没有逆袭。
只有精打细算、谨小慎微,以及在绝望中硬挤出来的那一点点,关於“活著j
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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