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血树小世界(2/2)
一个坐在第三排的女生举手,眼神困惑。
陆熙放下粉笔,笑了笑:“哪里不懂?”
“就是第三步到第四步,为什么这个积分可以直接换元?”
他走下课台,站在那女生座位旁边,俯身在她的草稿纸上画了个示意图:“你看,这里的边界条件是对称的。”
“换元之后,积分域不变,但被积函数简化了。”
女生盯着草稿纸看了几秒,眼睛亮了起来:“哦——我明白了!谢谢陆老师!”
陆熙点了点头,直起身,目光扫过教室。
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在打王者,有人神游物外,更有的直接埋头苦睡。
他忽然觉得很满足。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满足,而是一种像水一样流淌的充实。
虽然三分之二的学生根本没在听。
但剩下的三分之一里,有那么一两个听懂了,他就觉得这课没白上。
当老师的期望值,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收拾书本,陆续离开。他站在讲台上,慢慢地收拾自己的教案。
“陆老师。”
陆熙抬起头。一个男生站在讲台前,欲言又止。
“怎么了?”
“老师……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男生挠了挠头。
“就是,我们学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我是说,这些公式,这些定理,它们能解决什么问题?”
陆熙把教案放下,认真地看向那个学生:“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我感觉……这些东西离生活太远了。”男生皱着眉头。
“我每天做题,考试,拿高分。但似乎除了应付考试外,也没什么用处了。”
陆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学这些,不是为了有用。”
男生愣住了。
“你学这些,是为了让你的思维方式变得不同。”
“是为了让你在面对一个问题的时候,不是凭直觉、凭情绪去做出判断,而是能够拆解它,分析它,理解它的本质。”
他顿了顿:“这才是物理的意义。让你成为一个能够独立思考的人。”
男生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点光:“老师,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陆熙笑了笑:“那就好。去吧。”
男生转身走了两步。
“等一下。”陆熙叫住他。
男生回过头,一脸疑惑。
“下节课别迟到。”
男生愣了一下:“哦哦,好。”
他转身跑了出去。
陆熙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
画面一转。
家中厨房。母亲系着围裙,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碌。
锅里炖着汤,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她一边翻炒锅里的菜,一边絮絮叨叨:“小熙啊,回去学校记得按时吃饭,别总吃外卖,不健康……”
“妈,我知道了。”
陆熙站在厨房门口,笑着应道。
“你知道什么?每次都说知道,转头就忘。”
母亲没有回头,手上的锅铲不停。
“这次给你带了一瓶剁椒,是你爸自己种的辣椒做的。”
“我爸还会种辣椒?”
“去年退休后闲着没事,在阳台搞了几个花盆,种了点辣椒和葱。你还别说,长得挺好。”
陆熙笑了。
他转头看向客厅,父亲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但当他拖着行李箱准备出门时。
父亲默不作声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往他背包侧袋塞了一个洗好的苹果和一盒牛奶。
“路上吃。”父亲说。声音简短,却沉甸甸的。
陆熙看着父亲那张皱纹渐深的脸,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门关上之前,他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早点回来吃晚饭——”
他没有回头,只是扬了扬手:“知道了。”
……
画面再转。
阶梯教室,大课。
台下坐满了学生,粗略数过去有两百多人。陆熙站在讲台上,PPT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今天我们讲了量子力学的基本假设。”
“但我希望你们记住的,不仅仅是这些公式和假设。”
陆熙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物理学,本质上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它教会我们质疑常识,追问本质,不满足于‘就是这样’的回答。”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何以如是。
“这四个字,是我送给你们的。”
“无论你们将来做什么——做科研,进企业,或者转行做别的事情。”
“我希望你们始终保持这种追问的习惯。”
“不要因为‘大家都这么说’就相信,不要因为‘一直都是这样’就接受。”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男生举手:“陆老师,那你相信什么呢?”
陆熙看着那个男生,笑了笑:“我相信世界是可以被理解的。”
“虽然过程很慢,经常走弯路,但我们确实在一点点理解它。这就足够了。”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开始收拾离开。
陆熙站在讲台边,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这就是他的生活。平凡,重复,但充实。
他喜欢这种感觉。
……
画面开始加速。
他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个勾和叉。
同事推门进来,递给他一杯咖啡:“陆老师,还不走?”
“改完这批就走。”
“辛苦了。”
“你也是。”
他和朋友在路边摊吃烧烤,啤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朋友抱怨工作不顺,他笑着安慰,说“慢慢来”。
他一个人在深夜的校园里散步,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有学生在操场上跑步,脚步声在夜色中回荡。
他抬头看星星,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找了一下北斗七星。
他回到家,父母已经睡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小熙,水果记得吃。妈。”
他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很甜。
这就是他的生活。
他是陆熙。一所普通大学的物理老师。
父母健在,朋友不多但交心,学生们还算听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他也不期待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
他就是陆熙。
一个普通人。
他站在讲台上,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在阳光中飞舞,像细小的雪。
他回到家,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父亲在沙发上看报纸。
他和朋友在路边摊喝酒,抱怨房价太高,工资涨得太慢。
他在深夜的校园里散步,抬头看星星。
他是陆熙。
一个普通人。
一个——
他顿了一下。
他叫什么来着?
陆熙。
对,陆熙。
一所普通大学的物理老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没有粉笔灰。他穿着一件青衫。
青衫?
他微微皱眉。他为什么穿着青衫?他从来不穿古装。
他抬起头。
周围是教室,深夜的校园,一片黑暗。
他站在讲台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但他感觉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他开口了。声音在教室里回响。
“我今天想和大家讨论一个问题,什么是真实?”
没有人回答。
教室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我们感知到的世界,是通过我们的感官接收信息,然后由大脑加工处理的结果。”
“换句话说,我们永远无法直接接触客观世界。”
“我们接触的,只是我们大脑构建出来的世界模型。”
他顿了顿。
“那么,我们怎么知道,我们感知到的世界,就是真实的呢?”
他走下讲台,沿着过道慢慢地走。
两旁的座位空无一人,但他感觉那些座位上坐满了人。
那些年轻的面孔正在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有一种可能。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大脑给我们制造的幻觉。”
“我们的记忆,我们的情感,我们对自我的认知,都只是神经元的放电模式。”
“所谓的自我,不过是一个叙事中心,一个将各种碎片信息整合起来的故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那些空荡荡的座位。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该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认为,答案很简单——继续活下去。”
“不是因为我们是真实的。”
“而是因为,我们感受到的痛苦、快乐、爱、恐惧,这些情感是真实的。”
“即使它们只是神经元的放电模式,即使自我只是一个故事。”
“当你感受到痛苦的时候,那种感受本身,就是真实的。”
他抬起头,看向教室后排的阴影。
“所以,不要去寻找什么绝对真实。”
“没有这种东西。”
“你所能做的,就是承认你的感受,接受你的局限,然后在有限的认知范围内,尽可能地活得清醒。”
他停了一下。
“这就是我想告诉你们的。”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男生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老师……”
他猛地转过身。
教室最后一排,阴影中,坐着一个人。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老师,你说的那些……你自己相信吗?”
他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画面碎了。
那些画面像玻璃一样裂开,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有抓住。
碎片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不。
他猛地抬起头。
不对!
有什么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有一个学生,叫姜璃。不对,姜璃不是他的学生。姜璃是他的——
道侣!
他们在翠微峰上一起生活,她叫他师尊,他教她修行。
她有一双凤眸,清冷又明亮,笑起来的时候像冰雪初融。
还有林雪。那个活泼好动的丫头,整天叽叽喳喳的,叫他师尊。
还有云岚,青云剑宗的宗主,法相巅峰的剑修,同样是他的道侣。
还有南宫星若,那个冰清玉洁的少女,心源真蛊的继承者。
还有苏晚荷,那个从村妇成长为修士的女人,还有她的儿子苏晓。
他想起来了。
他是穿越者。他来自蓝星,穿越到了天元界。他有一个系统,叫“凡人日志”。
他是陆熙。
他是天元界的陆熙。
他——
想起来了。
……
他睁开眼睛。
天空是血黑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浑浊的暗红,像凝固的血液涂抹在天穹上。
周围是建筑的废墟。
街道很宽阔,铺着柏油路面,两侧是高楼的废墟。
那些楼房有的已经坍塌了一半,裸露出生锈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
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轮廓,但窗户全部破碎,墙体上爬满了暗褐色的藤蔓。
路灯歪斜地立在路边,灯罩碎裂,灯泡早已不亮。
一辆废弃的汽车翻倒在路中央,车身锈蚀,轮胎干瘪,车窗碎裂。
路面上散落着碎玻璃、碎石块和一些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的杂物。
陆熙站在街道中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衫,腰间挂着剑。是他自己的衣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废墟。
那些建筑的风格他很熟悉。钢筋混凝土,玻璃幕墙,柏油马路……
这是蓝星的建筑。
但不是他记忆中的蓝星。
他记忆中的蓝星没有血黑色的天空,没有暗红色的植物,没有这种死寂的气息。
他微微蹙眉。
血树最后释放的那个东西,把他带到了这里。
这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