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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小三入赛(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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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三在对弈席坐下的时候,对面的英国人正翘着二郎腿。他叫杰克,三十出头,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露出一片光溜溜的头皮,剩下不多的几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胶固定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着温莎结,衬衫袖口露出金色的袖扣。他看着小三坐下,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友好的笑,是那种看到猎物走进陷阱、志得意满的笑。

小三没有看他。他把水杯放在桌角,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苹果干。小九做的,切得薄薄的,晒得恰到好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糖霜,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他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了不起的美味。杰克看着他嚼苹果干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他以为小三在紧张,以为这是对手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猜先的结果,小三执白。杰克执黑,落子很快,啪的一声,棋子稳稳地嵌在棋盘上。他的棋风和他的外表一样,稳健、扎实、循规蹈矩,像一个精心设计的程序,每一步都在意料之中。小三也不慢,他几乎是在杰克落子的下一秒就跟上了,手指拈着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姿态懒洋洋的,像在自家客厅喝茶。

杰克下到十几手的时候,眉头开始皱起来。小三的棋他看不懂。不是那种深奥的看不懂,是那种“这人在干什么”的看不懂。白子落下的位置既不占角也不守边,既不像要围空也不像要攻击,东一颗西一颗,散落在棋盘上,像夜空中毫无规律的星星。杰克在心里冷笑,这人估计是来混的,下得乱七八糟,完全没方向。他加快落子的速度,想尽快结束这场毫无悬念的比赛。

小三抬起眼皮看了杰克一眼。那一眼很淡,像看一只蚂蚁在桌上爬。然后他低下头,又拈起一块苹果干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的棋还是那样,东一颗西一颗,没有章法,没有方向,像随手扔在棋盘上的石子。杰克已经觉得自己赢定了,开始在心里盘算下一轮的对手。

下到第五十多手的时候,杰克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白子虽然散落各处,但每一颗白子都与周围的几颗黑子形成了某种微妙的联系,不是围困,是牵制。白子不动,黑子也不动。白子若动,黑子则不得不动。而每一次黑子移动,都会在棋盘上留下新的破绽。破绽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们真实地存在着,像冰面上的细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裂开。杰克的笑容消失了。

小三又拈起一块苹果干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咔嚓咔嚓的细响。杰克抬起眼皮看了小三一眼,小三正看着窗外,那里有一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碎的。他忽然觉得自己被轻视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屈辱从心底升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棋盘上。他是英国来的,在国内赢过很多比赛,拿过很多奖杯。他不能在这里输给一个一边吃苹果干一边看窗外的人。

下到一百手左右的时候,杰克的额头开始冒汗。白子仍然散落各处,但那些散落的白子已经连成了一张网。不是密不透风的网,是那种网眼很大、看似到处都是出口的网。但每一个出口都通向另一个网眼,每一个网眼都通向另一个出口。他的黑子被困在里面了,不是被围死的困,是那种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越陷越深的困。他用的是英国式的稳健棋风,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步都是为了最终的胜利。但此刻他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在帮对方收网——不是他不想突围,是每一次突围都恰好撞在白子的网眼上,像飞蛾扑火。

小三终于不看窗外了,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棋盘,拈起一颗白子落下去。啪的一声,很轻。杰克低头看着那颗白子,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浑圆。那一步棋落在了一个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位置,不是他计算失误,是他的计算范围里根本没有那个点。那步棋不属于任何一种他所知道的棋路,它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像是从另一个维度伸进来的。杰克的眼睛从棋盘上移开,看着小三。小三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懒洋洋的、提不起劲的样子,好像这盘棋不是他下的,他只是个旁观者。

杰克又低下头,盯着棋盘看了很久。他的手按在棋盒上,指尖微微发抖。他想落子,但不知道落在哪里。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每一个可能都被封住了。他忽然明白了,那些散落的白子不是在瞎走,是在布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无法理解的布局。那些白子在棋盘上看起来毫无关联,但在更深一层的逻辑里,它们从一开始就是一体。

杰克把伸向棋盒的手缩回来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盏日光灯,其中一盏有些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闪一下。他盯着那盏闪烁的灯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回棋盘。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端起水杯想喝口水,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棋盘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小三拈起最后一块苹果干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他用纸巾擦了擦手指,把油纸叠好,放回口袋里。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整个过程不急不慢,像在自家客厅做一套熟练的日常动作。然后他看了杰克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还不认输?杰克看到了那一眼,但他不想认输。他把手伸向棋盒,拈起一颗黑子,在空中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回去了。他做不到,没有落子的地方。每一个落点都通向死亡,不是棋子的死亡,是他的死亡。他的棋被完全困死了,不是这一局,是他的整个棋路。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棋都白下了。面对这个人,他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面对一个成年人,没有任何胜算。

杰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Iresign.”小三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没有看杰克第二眼,转身走了。他的背影不紧不慢,深藏青色的西装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的,不轻不重。杰克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走路,是在丈量什么。丈量棋盘,丈量对手,丈量这个世界。每一步都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金武在赛场入口等着小三,手里的秩序册快被他攥烂了。他刚才一直在看小三的棋,虽然看不懂,但他看到了杰克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自信,到后来的疑惑,再到最后的绝望。他没见过一个人下棋能把对手下到那种地步。小三走过来,金武跟在他旁边,想问什么又不敢问,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三哥,你那步棋……是怎么想到的?”小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金武跟在他后面,不再问了。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是用语言能解释的,就像你无法解释一朵花为什么那样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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