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这背后,有人指挥,有更大的图谋(2/2)
狄仁杰也郑重收下。
最后是程务挺。他示意亲兵扶他下马,走到狄仁杰面前,用没受伤的右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褪了色的蓝色锦囊。锦囊的样式,竟与多年前李贞赠给程务挺的那个颇为相似。
“怀英,”程务挺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西南多崇山峻岭,多瘴疠烟瘴,也多……人心鬼蜮。这是我当年在西南平蛮时,太上皇所赐,内有一些应急之物和几句提醒。
我这些年一直带着,侥幸未用上。如今我去不了,这个,你带上。”
他将锦囊塞进狄仁杰手里,用力握了握狄仁杰的手腕,目光如铁:“里面还有一份名单,是当年随我在西南打过仗、后来留在当地的一些老兄弟,还有几个我知根知底、性子耿直的地方乡老、退役校尉。
他们或许官不大,位不高,但在地方上说话管用,心是向着朝廷的。若有万分艰难,或需打听些官府不知道的消息,可试着联络他们。记住,锦囊最里层的东西,非到生死关头,莫要轻动。”
狄仁杰能感受到那锦囊的分量,以及程务挺手中传来的、带着伤后虚汗的潮热和不容拒绝的力量。他没有推辞,将锦囊仔细放入怀中贴身收好,后退一步,对着三人,也对着洛阳城的方向,躬身长揖。
“诸公放心,陛下隆恩,朝廷重托,黎民期盼,仁杰铭记于心。此去,必竭尽全力,扫清妖氛,安定西南,不负此行!”
说完,他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上马。那匹跟随他多年的青骢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地。
“出发!”
狄仁杰一抖缰绳,青骢马如离弦之箭,当先冲出。十余名随从和内卫精锐,紧随其后,马蹄踏起一路烟尘,向着西南方向,绝尘而去。
柳如云、赵敏、程务挺站在长亭外,望着那一行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许久没有动。
春风拂过,柳条轻舞。赵敏轻轻叹了口气:“狄公年事已高,此去艰辛……”
柳如云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正因为是他,我才放心。西南之事,非猛将不可平其乱,非能臣不可治其本。怀英,两者皆备。”
程务挺用右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左肩伤处,忽然道:“柳相,赵尚书,淮南那边,该收网了。沈万金这条线,必须牢牢攥在我们手里。还有那个‘山主’……狄公此去,是明枪。我们这边,暗箭也得防着。”
柳如云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回宫。立刻行文淮南,按计划收网,逮捕沈万金一干人等,查封其所有产业,仔细搜查,任何与西南有关的线索,片纸不得遗漏。
同时,以六百里加急通知沿途各州县,严查通往西南的人、货,尤其是大宗金银、违禁物资。还有……”
她顿了顿,看向赵敏:“敏姐姐,还需你协调一下,让慕容夫人能动用的江湖渠道,也往西南方向,特别是与韩王旧案可能有关的人与事,多留意些。明暗两条线,都要抓紧。”
赵敏点头应下。
三人正欲转身上车回城,一骑快马从洛阳方向飞驰而来,马上是一名通政司的吏员。
他在三人面前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呈上一份密封的文书:“启禀首相、尚书、程帅,淮南八百里加急,陈观察使密报!”
柳如云接过,迅速拆开火漆,展开信纸。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脸色微微一凝,随即又舒展开,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很好。”她将密报递给赵敏和程务挺传看,“陈文定动手了。沈万金试图趁夜从海路出逃,被我们的人和水师联手,在长江口截住,人赃并获。其参养的武装盐枭‘浪里蛟’部负隅顽抗,已被剿灭。
节度使刘任见势不妙,已上表请罪,并交出了手下几名与沈万金勾结的将领。扬州,暂时是拿下了。”
赵敏看完,也松了口气:“总算有个好消息。沈万金押解进京,或许能撬开他的嘴,问出更多关于‘山主’的事情。”
程务挺却看着密报末尾,蹙起眉头:“沈家密室抄出的账册显示,近三年,有大笔款项流向西南,但收款方极其隐秘,用的是多重假名和钱庄代转,最终指向几个看似毫不相关的商号和人名。狄公那边,怕是要大海捞针。”
柳如云将密报收好,望向西南天际,那里层峦叠嶂,云雾缭绕。
“无妨。怀英已经去了。明处有大军压境,暗处有我们梳理线索。还有程帅你给的锦囊……”她转身,目光清澈而坚定,“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毒蛇,总要出洞伤人。我们等着便是。”
太上皇府,李贞正半躺在摇椅里,享受着春日午后暖洋洋的阳光,手里拿着一本新出的《地理图志》,看得津津有味。高慧姬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做着针线,是一件给幼子李明的小褂。
园子里,几个年纪小的皇子皇女正在乳母嬷嬷的看护下玩耍,笑语声声。
武媚娘从外面走进来,挥退了想通传的宦官,径直走到李贞身边。她今日穿了一身常服,脸上带着处理完朝务后的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
“西南出事了。”她在李贞旁边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下,接过侍女递上的温茶,简单将剑南道矿工暴动、以及内阁决议派狄仁杰出征、调王孝杰兵马的事情说了。
李贞放下书卷,脸上的闲适之色慢慢敛去。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摇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怀英去了?也好。他心思细,手腕活,能文能武,是合适的人选。”李贞叹了口气,“西南那片地方,山高林密,民风彪悍,又有盐铁之利,历来不好管。
当年我随父皇……嗯,随太宗皇帝征讨巴蜀时,就见识过。地方豪强,势力盘根错节,有些甚至形同割据。这些年,朝廷重心不在此,怕是有些人,心思又活了。”
武则天喝了一口茶,淡淡道:“柳相和内阁判断,此次乱事背后,恐有韩王余孽煽动。那个从淮南牵扯出的‘山主’,可能就是首领。”
“韩王李元嘉……”李贞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想起了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才华横溢却心术不正、最终因谋逆被圈禁至死的八叔。
他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复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年那案子,牵扯的人太多,有些人隐姓埋名,躲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也不稀奇。
这些年,朕也有些懈怠了,总觉得大局已定,些微波澜,翻不起大浪。现在看来,还是有余毒未清啊。”
他看向武则天,目光里带着询问:“你让怀英去,给他多少权限?”
“剑南道安抚大使,持节,军政民刑,皆可专断。先斩后奏之权。”武则天回答得干脆。
李贞点点头:“放手让他去干。怀杰有分寸。该狠的时候要狠,该软的时候也要软。那些被蒙蔽、被裹挟的百姓,能拉回来一个是一个。首恶,务必铲除,以儆效尤。”
他又想了想,道:“让慕容婉,把宫里、府里关于韩王旧案,所有还能找到的卷宗、口供、涉及人员的名录、可能去向,都整理出来,交给柳相和怀英参考。
特别是那些当年失踪、或是宣称已死却未见尸首的。还有,韩王当年在蜀中,可有产业?与哪些地方豪强往来密切?这些,或许都是线索。”
“已经吩咐下去了。”武则天应道,她看着李贞,忽然问:“你觉得,这次能彻底解决吗?”
李贞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园子里正在蹒跚学步的小儿子李明,又看向远处正在背诵诗文的长孙李弘,目光深沉。
“治大国如烹小鲜。”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沉淀,“急不得,也乱不得。有脓包,总要挤出来。挤干净了,上点药,慢慢才能长好。
西南之乱,是坏事,也是好事。把它当个契机,把那些藏在旮旯里的臭虫老鼠,都清一清。怀英有手段,王孝杰能打仗,朝廷现在也有这个力气。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只是希望,怀英一切顺利,平安回来。也希望,经此一事,西南能真的安定些年头。百姓,太苦了。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谁愿意提着脑袋去造反?”
武则天默默听着,伸出手,轻轻覆在李贞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两人相叠的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贞反手握住她的手,温热而有力。
“放心吧,”他说,语气恢复了平静,“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点事,难不倒怀英,也难不倒你,难不倒咱们这大唐。”
武则天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一直微蹙的眉心,稍稍舒展了一些。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了西南的方向。
那里,青山隐隐,绿水迢迢。
而狄仁杰的马车,正驶入莽莽群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