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你的所作所为,早已超出了复仇的范畴(2/2)
“什么?”山主心头猛地一沉,抢步上前。果然,原本地图上标记可以通过的一道狭窄岩缝,此刻被无数巨大的碎石堵得严严实实,看痕迹,像是新近才塌方。
“怎么会……”疤脸壮汉也慌了。
山主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射向被押在队伍中间、脸色惨白如纸的黑狐。
黑狐接触到他的目光,浑身一颤,腿一软就跪倒在地:“庄主!不关我的事!我真不知道!这条路……这条路以前是通的啊!”
“以前是通的……”山主忽然笑了,笑容冰冷而绝望,“是啊,以前是通的。所以,狄仁杰根本不需要算到我会走这里,他只需要……提前派人,把这里弄堵就行了。他算准了我会选这条‘绝路’,所以,提前给我把路绝了。”
他话音未落,头顶上方,原本寂静无声的密林和悬崖上,突然响起一片机括弹动和弓弦震动的声音!
“咻咻咻——!”
无数箭矢如同疾风骤雨,从上方、从两侧的密林中倾泻而下!瞬间,猝不及防的匪徒就倒下了十几个。
“有埋伏!结阵!保护庄主!”疤脸壮汉目眦欲裂,狂吼着挥舞兵器格挡箭矢,但在这狭窄陡峭、无处躲藏的地形上,人数和装备的劣势被无限放大。官军显然占据了绝对有利的地形,箭矢精准而狠辣。
山主在几个心腹的死命保护下,躲到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脸色铁青。
他猛地看向黑狐,却见黑狐不知何时,竟然挣脱了束缚,连滚带爬地朝着官军箭矢射来的方向跑去。
黑狐一边跑一边大喊:“别放箭!是我!我带来了!他就在这里!”
“叛徒!”山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抬手一扬,一点寒星激射而出,正中黑狐后心。黑狐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但埋伏的官军显然不受影响,箭雨依旧密集。
惨叫声、怒骂声、兵刃撞击声、坠崖声,在这绝望的峡谷中回荡。
“放下兵器!投降不杀!”上方传来洪亮的喊声,是王孝杰。
山主知道,彻底完了。他看着身边越来越少、浑身浴血的心腹,看着下方吞噬了不知多少手下的毒沼泽,又抬头望向箭矢飞来的、被茂密枝叶遮挡的天空。
他精通奇门,擅长蛊惑人心,经营多年,自以为可以搅动风云,割据一方,甚至……可以问鼎那个位置。
可到头来,却被狄仁杰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算准人心,提前堵路,伏兵以待,逼入了这真正的绝地。
什么奇门遁甲,什么天命所归,在绝对的算计和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狄仁杰——!”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却不是冲向敌人,而是反手抹向自己的脖颈!
“铛!”
一声脆响,一枚铁菩提子精准地击中剑身,将他手中的剑打偏。与此同时,几道矫健的身影从崖壁上借助绳索荡下,如同猎鹰扑兔,瞬间将他按倒在地,卸掉关节,捆了个结实。
狄仁杰在王孝杰和几名亲卫的簇拥下,从上方一处缓坡现身,沿着临时架设的绳梯,慢慢走了下来。
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被死死按在地上、犹自挣扎怒视的“山主”云虚子,淡淡道:“想死?没那么容易。你还有很多事,需要向朝廷,向那些被你蛊惑、因你而死的百姓,交代清楚。”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处名为“黑水峪”的山谷中,一场伏击战也接近尾声。意图接应山主的另一股叛军,被早就埋伏在此的右武卫主力杀得尸横遍野,主将“刘胡子”被生擒。
嘉州城,临时钦差行辕。
地牢里,火把噼啪作响。“山主”云虚子被铁链锁在木架上,头发散乱,道袍破损,早没了仙风道骨的模样,只剩下一双布满血丝、充满怨毒的眼睛。
狄仁杰坐在他对面的一张椅子上,慢悠悠地喝着热茶。王孝杰按剑立在旁边,虎目圆睁。
“云虚子,或者,我该叫你,韩王府前录事参军,赵元礼?”狄仁杰放下茶盏,声音平静。
山主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但随即冷笑:“狄仁杰,你休要诈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乃替天行道,尔等朝廷鹰犬,助纣为虐,必不得好死!”
“替天行道?”狄仁杰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替天行道,就是勾结贪官污吏,霸占盐井矿场,盘剥矿工盐丁,逼得他们家破人亡?
替天行道,就是蓄养私兵,私造兵器,煽动无知百姓造反,攻州破县,杀害朝廷命官?替天行道,就是与淮南盐枭沈万金勾结,贩卖私盐,牟取暴利,再将钱财用于招兵买马,图谋不轨?”
他一挥手,旁边一名书吏立刻捧上一摞账册、书信、以及从隐云庄搜出的印信、兵器等物证。
“这些,是你与嘉州司马、荣州别驾等人往来的书信,里面详细记录了你们如何分赃,如何掩盖矿工伤亡,如何虚报产量,偷逃税赋。”
“这些,是你参养私兵、打造兵器的账目和工匠口供。”
“这些,是淮南沈万金汇给你的银票存根,以及你指示手下,用这些钱在西南各地购买粮草、贿赂官员的记录。”
“还有这个,”狄仁杰拿起一枚从山主身上搜出的、刻有奇异扭曲符号的青铜令牌,“这是当年韩王私下铸造,用于联络死士的‘玄冥令’吧?韩王伏诛后,此令大多被销毁,没想到,你这里还留着一枚。”
一件件铁证被摆出,狄仁杰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山主的心上。他脸上的桀骜和所谓“替天行道”的伪装,在这些确凿的证据面前,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苍白和恐惧的内里。
“韩王对你有知遇之恩,你感念旧主,为其复仇,或许有那么一丝血性。”狄仁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但你的所作所为,早已超出了复仇的范畴。
你盘剥的是西南百姓,你杀害的是大唐子民,你撼动的是这万里江山的根基!你口中喊着‘替天行道’,心里想的,不过是效仿韩王,满足一己私欲,割据称王罢了!装神弄鬼,蛊惑人心,实为国之大贼,民之巨蠹!”
山主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精心构建的、用以自我安慰和蛊惑他人的那套说辞,在狄仁杰这毫不留情的揭露和掷地有声的斥责面前,是如此苍白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他想起那些在矿洞里不见天日、最终染病或累死的矿工;想起那些被他的私兵劫掠、家破人亡的山民;想起陵州城破时,那些无辜丧命的官吏和百姓……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我……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狄仁杰不再看他,对王孝杰道:“带下去,让他好好想想。把他知道的,韩王余党还有哪些,在朝中、在地方,都还有谁,这些年是如何联络,如何积蓄力量,一五一十写出来。
还有,他通过什么渠道,与淮南,甚至与吐蕃、南诏那边勾连,也要交代清楚。”
“是!”王孝杰一挥手,如狼似虎的军士将瘫软如泥的山主拖了下去。
地牢里恢复了安静。狄仁杰揉了揉眉心,对旁边的书记官道:“将他刚才的反应,以及我们掌握的证据链,详细记录,连同口供,一并密封,快马送呈洛阳。”
他递过一张早已写好的纸,“同时,按这份名单,立刻秘密逮捕这些人,注意,不要走漏风声,尤其是那几个在任的官员。”
“是,狄公!”
走出地牢,外面阳光正好。
王孝杰跟在身后,忍不住赞道:“狄公真是神机妙算,不费太大伤亡,便将这伙贼首一网打尽。末将佩服!”
狄仁杰望着嘉州城内外开始恢复秩序的景象,轻轻摇头:
“擒贼擒王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如何处置叛军骨干,如何赦免安抚被裹挟的百姓,如何严惩与叛军勾结的贪官污吏,如何整顿这剑南的盐务、矿务,推行朝廷新政,让百姓真正能休养生息,不再被逼造反……
这才是真正的难题,也是我等此行的根本目的。”
他顿了顿,看向东北洛阳的方向,缓缓道:“希望这份捷报,能让陛下和柳相,稍微宽心。也希望这西南的百姓,能早日看到太平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