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盛夏的简讯(1/1)
入夏后的滨城气温爬得一天比一天快,街边悬铃木的叶子被日头烤得发蔫,风卷着热浪扫过办公楼的玻璃窗,连空调送出的凉风都像裹了层薄汗。周五夜里肯德基的黄油香和小黄人的笑声还像糖纸似的飘在记忆里,两天周末晃眼就过,日子又落回了按部就班的节奏。
凌蕾坐在办公桌前核对本周的内勤台账,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利落,执勤排班、物资登记、日常报备一条条列得清清爽爽,没什么错漏。她日常工作就是处理内勤,不用扎在一线风吹日晒,日常都在办公楼里处理行政事务,工作节奏稳当,琐碎却不忙乱。家里爷爷和宋奶奶那桩家事还悬着,澜心那两首打油诗倒是在亲戚圈里悄悄传了开,暂时没闹出什么新的风波。日子说不上多热闹,倒也安稳,像杯温吞的凉白开,平淡里藏着点松弛。
桌面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母亲发来的微信,统共就一句话,连个语气词都没有:“你表妹欧阳钰明天去滨城跟朋友玩,你请她们吃顿饭。”
凌蕾指尖顿了半秒,随手敲了句“知道了,我自己跟她联系”发过去,干脆得没带半分多余的话。母女俩相处向来是这个风格,有事说事,鲜少绕弯寒暄,省了不少虚礼。
她盯着屏幕发了两秒呆,脑子里自然而然浮出欧阳钰的样子。这个表妹若要总结,从来都只有两个词最贴切:一是沉默,二是结实。
欧阳钰是真的不爱说话,从小到大都是闷葫芦性子。逢年过节亲戚聚在一处,别家孩子叽叽喳喳闹得慌,她总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手里捏着杯子或者手机,有人问起话才答一句,半句多余的都没有,能一个字说清的事,绝不肯说第二个字。性子稳,心眼也实,从来没跟谁红过脸,也没搬弄过是非,是长辈嘴里“省心的孩子”,却也总因为太安静,容易被人忽略过去。
再说“结实”,那更是全家公认的好体质。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生过病,偶有风寒感冒,连药都不用多吃,睡一觉起来就活蹦乱跳。肠胃也好得惊人,路边摊、冰饮、重油重盐的东西混着吃,旁人轻则闹肚子重则上医院,她半点事都没有,家里老人总笑着说这孩子是铁打的胃,吃什么都能消化。凌蕾还记得小时候全家去郊外爬山,她和几个表哥表姐累得气喘吁吁扶着腰走不动,欧阳钰背着所有人的水壶走在最前面,脸不红气不喘,还能回头伸手拉她们一把。
说起来欧阳钰也算不上差,大连理工学院毕业,英语底子扎实,当年还去美国留过学,假期里自己跑去迪士尼乐园勤工俭学,赚的钱够自己大半个月的生活费。只是她性子低调,这些事从不往外张扬,加上毕业之后没立刻找到合心意的工作,暂时在家待业,落在姑姑欧阳梵清嘴里,就成了“不上进、没出息”,话里话外都带着嫌弃,添油加醋说得好像侄女是个在家啃老的懒骨头。
凌朝峰听自己老婆念叨得多了,也跟着落井下石。他本就是家里出了名的“高射炮眼珠子”脾气,说话爱往大了说,又不肯深究内情,跟着附和几句,倒真把欧阳钰说成了不学无术的样子。说到底,还是他那套体制内的老观念在作祟——在他眼里,正经工作就该是考公考编,稳定体面,有退休保障,除此之外全是“不务正业”。
凌蕾心里清楚得很,这哪里是欧阳钰差,分明是欧阳家一辈辈对读书对工作的要求太高,个个都奔着名校去,衬得没走这条路的孩子好像矮了一头。她自己是旁人嘴里的学霸、名校高材生,端着体制内的饭碗,从小就是亲戚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可她也从没觉得欧阳钰有什么不好。人各有志,哪能都按一个模子活。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想起自家老爸那套根深蒂固的理论。不止欧阳钰,就连大舅家的表弟欧阳玺,小名叫毛毛,比凌蕾小几岁,正儿八经中山大学的高材生,毕业选了外企,在凌朝峰眼里都跟“犯了错”似的,张口闭口就是“不稳定、没保障、老了怎么办”,仿佛不进体制内,这辈子就算是毁了。凌蕾有时也觉得无奈,自己当初考公,一半是自己中意这份职业,一半也是顺了家里的心意,真要是由着性子选别的,指不定要被念叨多少年。她甚至偶尔会走神想,以后自己找对象,怕是也得先过老爸这关,不是体制内的,估计连门都难进。
晃神的功夫,手头的台账也核得差不多了。她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往下翻,和欧阳钰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去年春节的拜年消息,大半年没联系,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备注“小钰”的头像。刚要点开发消息,屏幕顶端忽然弹出来一条新消息,正好是对方发过来的。
“姐,我明天下午到滨城,坐飞机。”
短短一行字,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铺垫,干净利落得一如其人。
凌蕾看着屏幕笑了,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她指尖飞快地敲字回过去:“行,到了给我发消息,你跟几个朋友来?有没有想吃的口味?”
消息发出去没半分钟就收到了回复,依旧简短:“两个朋友,都行,不挑。”
她摇摇头,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裹着盛夏的热气钻进来。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地方,表妹难得来一趟,总不能像上次林宇航请客似的随便吃顿快餐,得找个环境好点、有滨城特色的馆子,既不铺张,也不失了礼数。
日子还是平淡的,家长里短的闲话,亲戚间的固有偏见,都像窗外的热浪,看着闹腾,其实也掀不起多大风浪。倒是这突如其来的简短消息,像往温水里丢了颗薄荷糖,给这闷热冗长的夏日,添了点小小的、清透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