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喘不过气来(1/1)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边关急报与秋意渐浓里缓缓淌过,宸羡宫的梧桐叶早已落满青石阶,秋风卷着寒意,一遍遍掠过宫墙,也卷着千里之外弥漫不散的烽火硝烟。自魏长泽率军赶赴西北,已然过了月余,可战况却始终胶着惨烈,毫无进展——北境异族熟习骑射、机动性极强,又占据了险要关隘,以逸待劳,魏长泽所率大军虽奋勇拼杀,却因长途奔袭、粮草转运艰难,加之敌军死守不退,接连数次攻坚皆损兵折将,防线依旧被死死牵制,捷报迟迟未至,唯有一封封诉说战事艰难、请求增派粮草与援军的急报,快马加鞭送入京城,搅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魏无羡几乎是日日守在宸羡宫的偏殿,等着蓝忘机批阅边关文书,每一次内侍捧着加急军报快步入殿,他的心都会猛地揪紧,指尖攥着锦帕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自幼熟习军营诸事,看得懂军报上的伤亡数字、粮草损耗、战局态势,比寻常人更明白“毫无进展”四个字背后,是多少将士埋骨黄沙,是父亲在边境顶着多大的压力,日夜不眠排兵布阵。往日里总爱说笑的性子彻底沉了下来,眉眼间总凝着化不开的忧虑,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连身上的山茶香都淡得几乎闻不见,人也肉眼可见地消瘦了几分,下颌线愈发清晰,眼底总蒙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蓝忘机看在眼里,疼得锥心,却又分身乏术——一边是西北焦灼的战事,需日夜调配粮草、调遣兵力、研判战局;一边是忧心忡忡、日渐憔悴的爱人,需时时安抚、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只能将所有政务挤在白日处理,入夜便早早推了所有议事,回宸羡宫抱着魏无羡,用自己清冽的檀香与温暖的怀抱,一点点安抚他惶惶不安的心,一遍遍低声承诺会稳住战局,会护魏长泽周全,可连这位九五之尊,也不得不承认,西北的战局,远比预想中更为棘手。
而就在这朝野上下皆心系边关、人心浮动的危急时刻,素来与魏家不合、处处伺机发难的礼部尚书江枫眠,却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在朝堂之上掀起了一场明枪暗箭的风波,狠狠在魏长泽与魏家背后,捅了最致命的一刀。
江枫眠素来忌惮魏长泽的军功与权势,更因魏无羡以皇后之尊盛宠加身,魏家一门荣宠愈发显赫,早已妒火中烧,如今魏长泽征战月余未有捷报,正是他落井下石、铲除政敌的最好时机。
三日后的早朝,金銮殿上气氛沉凝如冰,蓝忘机端坐龙椅,面色冷肃,正与群臣商议西北粮草加急转运之事,江枫眠忽然出列,手持朝笏,躬身行礼,语气看似恭谨,实则字字诛心,句句都朝着魏长泽与魏家而去:“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奏。西北战事至今月余,魏帅率军数万,耗粮无数,却连一道被破的关隘都未能收复,反而损兵折将,战事愈演愈烈,臣以为,此事绝非敌军强悍这般简单,恐是魏帅指挥失当、用兵不力,甚至有拥兵自重、迁延战机之嫌!”
一语既出,满朝哗然。
聂明玦当即怒目圆睁,大步出列,声如洪钟怒斥:“江枫眠!你休要胡言!魏帅一生忠勇,将门世家,为国征战数十载,何曾有过半点私心?西北战事胶着,乃地形与敌军习性所致,魏帅在前线浴血拼杀,你在后方安坐朝堂,竟敢如此污蔑忠良,居心何在!”
江枫眠却丝毫不惧,反而冷笑一声,继续煽风点火,拿出早已备好的“证据”——皆是些断章取义的边关军情摘抄,刻意夸大伤亡与粮草消耗,歪曲魏长泽的战术部署,甚至暗中勾结了几位对魏家不满的官员,一同附议,咄咄逼人:“聂大人不必动怒,臣并非污蔑忠良,只是就事论事。数万大军,耗费国库无数银两,却寸功未立,难道不该给陛下、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臣斗胆进言,魏帅久战无功,理应即刻撤换,另派得力将领前往西北,方能挽救战局,否则,再耗下去,国库空虚,百姓离心,边境危矣,京城亦危矣!”
他字字句句都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将魏长泽塑造成了贻误战机、无能无功的庸将,更隐隐将矛头指向了后宫——魏无羡乃魏家长子,皇后之尊,魏家失势,便是打击皇后、动摇帝心的最好筹码。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两派,一派以聂明玦为首,力保魏长泽,痛斥江枫眠构陷忠良;一派则被江枫眠煽动,或是本就依附江家,纷纷附和,要求彻查魏长泽“作战不力”之罪,撤换主帅,言辞愈发激烈,吵作一团,金銮殿上乱作一团。
蓝忘机坐在龙椅之上,周身檀香瞬间冷冽如冰,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死死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眼底是翻涌的怒意与冷厉——他比谁都清楚江枫眠的狼子野心,更清楚魏长泽的忠勇与战事的艰难,此人竟敢在国难当头之际,不顾边境安危,只为一己私怨构陷前线大将,其心可诛!
可江枫眠手握“舆论”,又有一众官员附和,若是直接怒斥,反倒会落得“偏私皇后娘家、包庇主帅”的口实,于朝堂安稳、边境军心皆不利。蓝忘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声音冷沉如冰,震得整个金銮殿瞬间安静:“江卿所言,皆是揣测之词,无半分实据。魏帅在前线浴血,朕看在眼里,天下人看在眼里,战事胶着,非将帅之过,乃天时地利所致,此时撤换主帅,只会动摇军心,正中敌军下怀,此事,休要再提!”
他顿了顿,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江枫眠与一众附议的官员,字字千钧:“国难当前,凡在后方构陷忠良、扰乱朝纲者,朕绝不轻饶。即日起,西北粮草由朕亲自督办,三日之内,务必悉数起运,再有敢妄议魏帅、动摇军心者,以通敌叛国论处!”
帝王雷霆之怒,震慑全场,江枫眠脸色一白,再不敢多言,只能恨恨退下,眼底却藏着不甘与阴鸷。
早朝散后,蓝忘机几乎是快步赶回宸羡宫,一进门,便看见魏无羡坐在廊下的秋光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斗篷,指尖攥着一卷兵书,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脸色苍白,眼眶通红,显然早已从近侍口中,听闻了朝堂上的一切风波。
魏无羡听见脚步声,抬眸看向蓝忘机,声音轻得发颤,满是委屈与不安:“蓝湛……父亲他……真的是作战不力吗?江大人他……为何要这般污蔑父亲……”
他自幼知晓江家与魏家不合,却从未想过,在边境将士浴血奋战、父亲生死未卜之时,江枫眠竟会如此不择手段,在背后捅刀,将父亲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一想到父亲在前线顶着战火与压力,还要承受后方的构陷与非议,他的心就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眼泪瞬间落了下来,砸在膝头的兵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蓝忘机快步上前,一把将他紧紧揽进怀里,用尽全力抱住他单薄的身子,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头吻去他脸上的泪水,檀香气息温柔又坚定,包裹着他所有的不安与委屈:“阿婴,不哭,不是你的错,更不是魏帅的错,是江枫眠居心叵测,构陷忠良,我绝不会让他得逞,更不会让岳父受半分委屈。”
他将魏无羡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帝王独有的笃定与护短:“有我在,魏家不会有事,岳父不会有事,江枫眠的小动作,我会一一清算,等边境平定,我定让他为今日所言,付出代价。你只需安心待在我身边,信我,信你父亲,我们一起等他凯旋,好不好?”
魏无羡窝在他怀里,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秋日的风卷着落叶落在两人肩头,宸羡宫的桂香被满室的忧虑与寒意冲淡,可蓝忘机的怀抱,却成了他唯一的依靠与支撑。他知道,此刻的朝堂,暗流汹涌,江枫眠绝不会善罢甘休,边境的战火还在燃烧,父亲还在千里之外浴血,而他能做的,唯有紧紧靠着身边的人,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等候风雨过去,等候边关捷报,等候父亲平安归来。
而殿外的宫墙之下,江枫眠的身影悄然闪过,眼底阴鸷更盛,他深知,一次不成,便有下次,只要战事一日不捷,他便有无数机会,扳倒魏家,动摇皇后,搅乱这大楚的朝纲。一场关乎边境安危、朝堂格局、魏家生死的暗战,与西北的烽火交织在一起,愈演愈烈,压得整个京城,都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