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瞬息与永恒(2/2)
韦恩擡起眼皮,目光中满是嘲弄。
「省省吧,市长先生,我在费城的法庭上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政客了。你们在竞选时喊著要为民请命,等选票到手了,就只会坐在办公室里和捐款人喝咖啡。」
「你现在跑到这儿来,对著一个舞女的眼泪义愤填膺,无非是想找个好故事,给你那光鲜的履历上再贴一层金。」
「你真的在乎吗?」
韦恩指了指地上的苔丝。
「明天太阳升起,你回到市政厅,就会忘了这个女人。你会继续去剪彩,去开会,去和那些大人物握手。」
「但我忘不了。」韦恩的声音突然变得狠厉,「因为我就是从那个绞肉机里爬出来的人。」「你觉得我在演戏?」
里奥伸手,一把抢过韦恩手里的验尸报告。
「看看这个。」
里奥把报告举到韦恩眼前,手指用力戳著那行关于「未缝合创口」的文字。
「这是一个婴儿的胸腔。」
「在这个国家,在这个号称文明灯塔的地方,一家顶级的儿童医院,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当成了实验小白鼠。」
「他们切开她的身体,取走他们想要的东西,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把她扔进了太平间。」
里奥的声音在颤抖。
「这肯定不是个案,韦恩。」
「我受够了。」
里奥把报告摔在那个堆满杂物的破桌子上。
「我要毁了他们。」
韦恩看著里奥。
那张脸上写满了杀意。
「毁了他们?」韦恩冷笑,「就凭你?一个匹兹堡的市长?」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那是全美最大的利益集团,他们的游说资金比你的财政预算还多。你拿什么跟他们斗?靠你的嘴皮子?」
「靠这个。」
里奥猛地拍向自己的胸口。
「靠我有三十万市民。」
「靠我敢把桌子掀了。」
里奥的语速越来越快。
「我已经受够了被那些保险公司卡脖子,我要建立一个新的系统。」
「我要搞市民健康互助联盟。」
「我要把铁锈带所有的工会、所有的社区、所有的企业都拉进来。我们把保费交给自己,不交给那些吸血鬼。」
「我们要建立自己的资金池。」
「我们要拿著几百万人的订单,直接去跟药厂谈判,直接去跟医院摊牌。」
「我要逼著他们降价,逼著他们把吃进去的骨头吐出来!」
「我要让他们知道,在这里,生命权高于财产权!」
里奥越说越激动,他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走动,挥舞著手臂。
就在里奥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他的脑海突然一阵恍惚。
他出现在了那个熟悉的意识空间里。
哪怕是在意识的世界里,那种生理性的恶心和愤怒依然紧紧抓著他不放。
「他们怎么敢?」
里奥对著坐在壁炉前轮椅上的那个身影吼道。
「那是孩子!那是活生生的人!他们就这么把人杀了?」
「这已经不是贪婪能形容的了。」
「这是邪恶!纯粹的邪恶!」
「我要毁了他们。我要把那个医生送上电椅,我要让那家医院彻底破产!」
「我有互助联盟!我正在筹备那个计划!我要用它来取代这些吸血鬼!我要建立一个真正为了救人而存在的体系!」
里奥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充满了复仇的渴望。
就在他的情绪达到顶峰,准备继续阐述那个宏大的蓝图时,罗斯福吐出了冰冷的「坐下」两个字。里奥愣住了。
随即,一股更加猛烈的怒火涌上心头。
他死死盯著那个坐在轮椅上、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眼镜的老人。
「总统先生,你在干什么?」
里奥质问道,语气中充满了不满。
「我正在谈判,我正在把那个能够颠覆整个医疗体系的计划推销给韦恩。」
「我正在诉说我的愿景!」
里奥指著虚空,仿佛那里还站著那个邋遢的律师。
「韦恩听进去了,他的眼睛亮了,他被我的愤怒感染了。只需要再加一把火,我就能让他成为我手里最锋利的刀。」
「可你打断了我。」
里奥大步走到罗斯福面前,双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前总统。
「我需要那股怒火,需要那种要把世界烧个精光的气势。只有那样,才能震慑住像韦恩这种在泥潭里打滚的老流氓。」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面对里奥的质问,富兰克林;罗斯福只是静静地把擦好的眼镜架回鼻梁上。
他擡起头,隔著镜片,冷冷地注视著里奥。
「冷静,里奥。」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你像个什么?」
罗斯福上下打量著里奥。
「你觉得自己是复仇的战神?正义的使者?」
「不。」
「你像个拿著火把和草叉,准备冲进城堡去吊死领主的愤怒农夫。」
「你想干什么?冲进医院?把那个医生拖出来,在广场上公开处决?然后呢?把医院烧了?让那些正在接受治疗的病人也跟著一起死?」
「我是在主持正义!」里奥反驳道,他的声音依然强硬,「那个系统烂透了!它在吃人!我必须建立一个新的系统来替代它!」
「我的市民健康互助联盟,它将是完美的,它没有利润考核,没有贪婪的股东,它只为生命负责!」「我要扩大市民健康互助联盟的范围,我要让它能够实现我关于医疗的一切理想!」
里奥对此深信不疑。
这是他这几个月来最大的心血,是他用来对抗资本逻辑的终极武器。
他相信,只要切断了利润的链条,只要让医疗回归公益,这种罪恶就会消失。
「幼稚。」
罗斯福吐出两个字。
他转动轮椅,来到了办公桌后。
「坐下。」
罗斯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里奥喘著粗气,但他还是坐了下来。
「你觉得,那个医生生来就是个恶魔吗?」
罗斯福问道。
「他从医学院毕业,在他拿起手术刀的第一天,在他宣读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时候,你觉得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救人。」
「那他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里奥沉默了。
「因为制度。」罗斯福回答道,「因为他身处的那个环境,那个以利润为核心的医疗商业体系,把他一步步推向了深渊。」
「为了拿到科研经费,为了满足董事会的财报要求,他必须把人变成数据,把生命变成成本。」「所以我才要建立互助联盟!」里奥急切地说道,「我要消灭这个产生恶魔的土壤!」
「你消灭不了。」
罗斯福摇了摇头。
「你以为建立了一个互助联盟,这种事就消失了吗?」
「你太天真了。」
「前期,为了生存,为了对抗那些保险巨头,你的联盟当然会很纯洁。你们会精打细算,会把每一分钱都花在病人身上,你们会和资本博弈,会为了争取更低的药价而战斗。」
「那是创业期,是战争期。」
「在战争中,人总是高尚的。」
「但是,里奥,战争总会结束的。」
「当你的联盟壮大后呢?当你垄断了匹兹堡乃至整个宾夕法尼亚的医疗支付市场后呢?当你成为了规则的制定者之后呢?」
「资本增值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哪怕你给它披上一层非营利的外衣,哪怕你给它起名叫互助,它依然遵循著经济学的基本规律。」罗斯福伸出一根手指。
「十年后。」
「你的联盟规模庞大,管理著几十上百亿美元的资金。你需要雇佣几千名专业的管理人员,需要购买昂贵的伺服器,需要支付庞大的行政开支。」
「这时候,经济危机来了,或者流感爆发了,资金池出现了缺口。」
「为了维持收支平衡,为了不让联盟破产。」
「你的继任者,那个坐在你现在位置上的人,他会怎么做?」
里奥愣了一下。
「他会开始计算成本。」
罗斯福替他回答了。
「他会发现,某种特效药太贵了,而另一种仿制药虽然副作用大一点,疗效差一点,但价格只有十分之「为了让更多人有药吃,或者为了让帐面好看一点。」
「他会采购那种劣质药物。」
「他会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大局。」
罗斯福伸出第二根手指。
「二十年后。」
「人口老龄化加剧,医疗资源极度紧张。」
「ICU的床位不够了。」
「一边是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患有多种慢性病,治疗费用高昂,且预后极差。」
「另一边是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他是纳税的主力,是城市的未来。」
「但是床位只有一个。」
「你的继任者们会怎么选?」
里奥感到一阵寒意。
罗斯福冷冷地说道:「他们会用一套看起来科学无比的公式,证明放弃那个老人是合理的,是资源利用最大化的。」
「这和那个杀了小女孩的医生,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
「只不过一个是赤裸裸的屠杀,一个是温情脉脉的放弃。」
「一个是为了一己私利,一个是为了所谓的集体利益。」
「但在那个死去的老人眼里,你们都是凶手。」
里奥想要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语言。
因为这是逻辑的必然。
只要资源是有限的,只要人还需要吃饭,这种计算就永远存在。
「看看历史吧,里奥。」
罗斯福叹了口气。
「看看中世纪的教会。」
「最初,那些传教士是多么的虔诚。他们放弃了财产,赤著脚走进瘟疫流行的村庄,去安抚那些垂死的灵魂。他们是为了救赎,为了信仰。」
「但后来呢?」
「教会变成了庞大的机构,拥有了土地、军队和无上的权力。」
「为了维持这个庞大机器的运转,为了修建更宏伟的教堂。」
「他们开始兜售赎罪券。」
「他们告诉穷人,只要给钱,你的罪就能被赦免。只要给钱,你的亲人就能上天堂。」
「他们把信仰变成了一门生意。」
「再看看早期的资本主义。」
罗斯福继续说道。
「最初,它是为了打破封建枷锁,为了让人们从土地上解放出来,为了鼓励创新和自由贸易。」「那时候的商人和工厂主,他们觉得自己是进步的力量,是文明的推手。」
「但最后呢?」
「它变成了吃人的机器。」
「变成了把你看到的那个小女孩送上手术的怪物。」
罗斯福看著里奥。
「你现在建立的这个互助联盟,在五十年后,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教会?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保险巨头?」「当你把所有的权力都集中在这个联盟手里时,谁来监督它?谁来保证那些管理者不会像现在的保险公司高管一样,给自己发高额的奖金?」
「谁能保证,为了掩盖某个医疗事故,你的继任者不会像那个医院中的人一样,去删改监控录像?」里奥瘫坐在椅子上。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感。
他想做点好事。
他想建立一个公平的世界。
但罗斯福告诉他,那个世界不存在。
所有的屠龙少年,最终都会长出鳞片。
「那我们该怎么办?」
里奥的声音有些绝望。
「如果所有的制度最终都会腐烂,如果我们做的一切最终都会变成我们讨厌的样子。」
「那我们现在的奋斗还有什么意义?」
「那我们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去打这场官司?为什么要冒著风险去推翻现有的体系?」
「如果结局都是一样的,那不如毁灭算了。」
「不。」
罗斯福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有力。
他转动轮椅,来到里奥的面前。
「这就是接下来我要教你的。」
「不要迷信制度。」
「不要以为你设计好了一套完美的规则,写好了一部完美的法律,或者建立了一个完美的机构,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不存在一劳永逸的制度。」
罗斯福盯著里奥的眼睛。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制度永远是随著人在变化的。」
「只要人还有贪欲,只要资源依然稀缺,只要人性中还有阴暗面。」
「任何完美的制度,最终都会被找到漏洞,都会被腐蚀,都会变成压迫的工具。」
「但是,这并不意味著我们什么亏不做。」
「这并不意味著我们就应该躺都泥坑里,任由那些恶棍横行。」
「腐烂是必然的。」
「但这正是我们需要政治的原因。」
「政治是什么?」
「政治是一种动态的琴争。」
「它是一种防腐剂。」
罗斯福指了指自己的头脑。
「思)。」
「只有时刻保持警惕的思),只有永远不满足于现状的批判精神,才是对抗制度腐烂的唯一解药。」「你建立互助联盟,这没错。」
「它都现阶段,是打破垄断、拯救生命的最好武器。」
「但你不能把它当成神像供起来。」
「你要时刻准备著,都它开始长出獠牙的时候,亲手敲断它的牙齿。」
「都它开始变质的时候,引入新的竞争,引入新的监督,甚至不惜亲手拆毁它,重建一个新的。」「这就是领袖的责任。」
「你不能只当一个建筑师,建好房子就走了。」
「你必须当一个清洁工,每天亏要去清扫那些角落里的灰尘,去疏通那些堵塞的下水道。」「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战争。」
「你战胜了保险尔司,你会迎来内部的官僚主义。」
「你战胜了官僚主义,你会迎来人性的贪婪。」
「没有终点。」
「只有过程。」
里奥站都那里,看著坐都轮椅上的罗斯福。
那种因愤怒而沸腾的血液虽然冷却了下来,但一种更冰冷的感觉却随之而来。
「我明白了。」
里奥低声说道。
「制度会腐烂,人会变质,但我不能因为害怕未来就放弃现在。」
「我要去审判那个医生,我要建立互助联盟。哪怕它五十年后会变成怪物,至少现都它能救人。」「但这还不够,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再次响起。
「解决一两起案子,把那个混蛋医生送进监狱,或者救下那个叫苔丝的舞女,甚至救下十个、一百个像莉莉那上的孩子。」
「这对于一个普通的善人来说,是功德无量的。」
「但对于你,对于一个立志要改变这个国家权力的领袖来说。」
罗斯福摇了摇头。
「这没有战略意义。」
里奥皱眉:「救人没有意义?」
「战术上的胜利,掩盖不了战略上的贫瘠。」
罗斯福说道:「你刚才问我,如果制度注仔会异化,如果屠盲者终将变成恶宫,那我们的奋琴还有什么价值?」
「价值不都于你建立的那些有形的机构。」
「不都于你的市政厅,不都于你的互助联盟,也不都于你写都纸上的法案。」
「因为那些东西亏是物质的,是脆弱的。它们会被推翻,会被修改,会被后来者为了私利而扭曲得面目全非。」
「秦始皇修了长城,但现在只是游客拍照的背景。」
「物质是守不住的。」
罗斯福看向里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烧著两团火焰。
「你要做的,是创造一种思想。」
「思)?」里奥重复著这个词。
「是的,思)。」
罗斯福的声音开始变得絮昂。
「思)是杀不死的。它没有实体,它看不见摸不著,但它比任何哲铁亏要坚硬,比任何病毒姿染性亏要强。」
「你要利用这次审判。」
「你要通过路易吉的嘴,通过那个舞女的眼泪,通过你所掌握的所有舆论机器。」
「把一个钉子,狠狠地钉进每一个美国人的脑子里。」
里奥看著罗斯福:「什么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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