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3章暗流初现,贝贝回到沪上三天(2/2)
离开阿秀家后,她在南市又转了一圈。南市茶楼就在街角,门脸气派,进出的人非富即贵。贝贝站在对面巷口看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一个穿绸衫的胖子从茶楼出来,摇着扇子上了黄包车。
那胖子五十来岁,脸上横肉松弛,下巴堆着三层,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
阿秀描述过孙德贵的长相,就是他。
贝贝目送黄包车远去,把这张脸牢牢记在心里。
她回到绣坊时,已是午后。柳姨递给她一张帖子:“早上你走后有人送来的,是商会要办刺绣讲习班,请你去当教习。”
贝贝翻开帖子,里面夹着一张名片——“齐氏企业·齐啸云”。
她盯着名片看了半晌,名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笔迹工整有力:“明日申时,老城隍庙茶楼二楼,有事相商。事关莫家,请务必赏光。”
莫家。
他没有写“阿贝”,写的是“莫家”。
贝贝合上帖子,心口砰砰跳。她知道这一面非见不可了。有些事,瞒不过去;有些人,避不开。
她把帖子收进袖中,走到绣架前坐下。绷子上是一幅未完的绣品——她准备参展下一届博览会的《并蒂莲》。
她拿起针,穿了红线,低头绣起来。针尖刺入缎面,一针,又一针。红色的丝线在锦缎上游走,渐渐现出并蒂莲的轮廓——两朵莲花共生于同一根茎,一左一右,相背而开,却在根部紧紧相连。
贝贝绣着绣着,忽然停了手。
她想起养母过的话——“并蒂莲,一茎双花,同生同死。有人它是吉兆,也有人它是苦命花。”
同生同死。
她和莹莹,是不是也像这两朵莲花?一南一北,各自生长,却从同一根茎上分离出去。
她低头继续绣。针脚细密,一朵莲花渐渐成形,然后她又绣另一朵。两朵莲花之间,她绣了一根细细的茎,把她们连在一起。
这一绣,就绣到了掌灯时分。
而在沪上的另一头——齐公馆书房里,齐啸云正对着一份名单沉思。名单上列着当年参与抄没莫家的军警人员,一共四十七人。他用红笔圈出其中十二人,在这十二人旁边标注了现任职务。
十二人中,有八人已经离开军界,其中三人去了赵坤名下的商号任职。另外四人的去向不明。
他放下笔,拿起桌上的那张名片。名片背面有他写给贝贝的字。他请沈伯转交的。
明天申时。
他不知道贝贝会不会来。但他必须试一试。他手里的线索越多,越觉得事情紧迫。赵坤已经注意到了孙德贵粮行的事,昨天下午就有人去粮行警告了孙德贵。孙德贵当晚就把密室里的铁箱转移了。
齐啸云是从粮行一个搬运工那里打听到的——那搬运工恰好是齐家远房亲戚,收了齐啸云十块大洋,悄悄透了口风。
铁箱被转移去了哪里,搬运工不知道。但齐啸云猜得到。
赵公馆。
赵坤不会放心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别处。最好的藏匿地点,就是他自己家里。
可赵公馆守卫森严,不是随便能进去的。
齐啸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橙红色的光染透了半边天,映在他脸上,显得神色格外沉肃。
他想起下午父亲对他的话:“啸云,赵坤今天派人来,想和我们齐家合作开发军需被服生意。我还没答复你。”
他当时:“爹,这件事让我想想。”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你最近在查莫家的事?”
他没有否认。
父亲叹了口气:“莫隆是我的故交,他蒙冤我也心痛。可赵坤现在势大,你若要翻旧案,就是和他正面为敌。齐家上下几十口人,还有几百号伙计,你担得起这个风险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此刻他依然没有答案。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不能让贝贝一个人去面对。
明天申时,老城隍庙茶楼。
他要告诉她所有他知道的事,也要听她讲她查到的东西。然后他们要一起决定,接下来怎么做。
夕阳彻底沉下去,夜色漫上来。齐啸云点了灯,铺开一张沪上地图。他在赵公馆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南市粮行、莫家旧宅、老城隍庙茶楼分别画了记号。
最后,他在地图角写下一行字:
“赵坤,十七年前你欠莫家的,该还了。”
灯花噼啪一响,夜深了。
而在贫民窟那间屋里,莹莹正对着一面铜镜发呆。
镜中映出她的脸——和贝贝一样的脸。可她的眼睛里,多了些贝贝没有的东西。贝贝的眼睛是亮的,像火。她的眼睛是深的,像潭。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轻声了一句话:“姐姐。”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贝贝。
从前她不知道贝贝还活着,后来知道了,却不知该怎么面对。可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她忽然想通了。
那是她的姐姐。和她流着同样的血。和她戴着同样的玉佩。和她一样,在找回家的路。
莹莹把铜镜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挂在半空,清辉遍地。她望着月亮,想起时候母亲过的话——
“莹莹,你有个姐姐叫贝贝。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如果有一天你见到她,一定要告诉她,娘很想她。”
娘很想她。
莹莹攥紧胸口的玉佩,下定决心。明天,她要去找贝贝。不管齐啸云的事,不管赵坤的事,她先要认回这个姐姐。
两个人在同一片月光下,各自做了决定。
而明天,老城隍庙茶楼,贝贝和齐啸云即将见面。
有些事,瞒不住了。
有些路,必须一起走。
夜色沉沉,黄浦江的潮水无声地涨起来,漫过滩涂,漫过码头,漫过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沪上的雾果然比江南大得多,浓得化不开,遮住了前路,却遮不住人心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