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7章 梧桐叶落两不知 一个巷口两个人(2/2)
对面的街角,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浅青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用一根玉簪绾着。她也在等红灯。贝贝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过去,又猛地滑回来。那张脸——和她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眉眼、鼻梁、脸型,甚至站着的时候微微向右偏头的习惯,都如出一辙。只是气质不同。贝贝是水乡养出来的爽利,眉眼里带着风吹日晒的明朗。对面那个女人是深闺里养出来的温婉,眉眼柔和得像水墨画里的远山。
两个人的目光在街心相遇。贝贝看见那个女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那双眼睛里闪过一种复杂的光——惊讶、疑惑、还有某种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照一面陌生的镜子。贝贝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她的胸口忽然发紧,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她的玉佩贴在锁骨下方,温热得像一块烧过的石头。绿灯亮了。贝贝没有动。对面的女人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十字路口的车流和人流对视着。行人从她们之间穿过,黄包车夫拉着车从她们面前跑过,街边的贩在叫卖热气腾腾的生煎馒头。一切都是流动的。只有她们两个人像被定格了一样。
然后一个女人从对面那个年轻姑娘身后走出来,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臂。是赵姓女人。那天来锦云坊的那个赵姓女人。她挽住那个年轻姑娘的胳膊,低声了句什么。年轻姑娘转过头去,跟着她走了。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贝贝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像要把贝贝的脸刻进记忆里。
贝贝站在路口,直到绿灯变成红灯,红灯又变成绿灯。她的腿像被钉在地面上。最后是一个推着黄鱼车的老汉从她身边经过,车把蹭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她转身,快步走回展览馆。走进大门的时候,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跑。
她跑到锦云坊的展位前。沈老板正在跟一个客人话,看见她回来,皱了皱眉。“怎么脸色这么白?”
贝贝扶着展位边缘的桌子,喘了两口气。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沈老板的肩膀,在展位斜对面。那里站着一个男人。深灰长衫。齐啸云。他站在人群中,目光正在她脸上。那种目光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一个他早就知道、却需要她来确认的答案。
贝贝看着他。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玉佩。齐啸云穿过人群向她走来。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展品的丝线气味,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你看见她了。”
不是问句。
贝贝点头。她的嘴唇抿得很紧,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齐啸云看了她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贝贝意外的事。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的桌上。一个旧信封,封口已经拆开。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她面前。照片上是两个襁褓中的婴儿,并排躺着。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在笑,一个在睡。婴儿的脖子上各挂着半块玉佩。照片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像是年轻女人的笔——“贝贝、莹莹。满月。”
贝贝盯着那张照片。她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她伸出手,去够那张照片。手指碰到照片边缘的时候,她看见照片上那块玉佩。和她脖子上挂的一模一样。半块。断口的方向一致。拼在一起,恰好是一整块。
“你从哪里拿到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问自己。
“莫家旧档案里。藏在莫隆的笔记本夹层里。”齐啸云,“莫隆是你父亲。你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姐。她叫莹莹。”
贝贝的手指按在照片上。她的视线从照片移到齐啸云的脸上。他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刻意的温情。他只是站在那里,把她需要知道的事告诉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赵家的人,”她,“他们想干什么?”
齐啸云的目光沉了沉。“赵坤是当年害你父亲的政敌。他们一直在找莫家的后人。原因我还没查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不是想认亲。”
贝贝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更的字。是另一个人的笔迹,刚劲有力——“若我出事,此照与玉佩交予吾女。莫隆绝笔。”
她盯着那个“绝”字看了很久。墨水洇开了一个极的圆点,像是写字的人在这里停了很久,才下的最后一笔。她把照片翻回正面,看着那两个襁褓中的婴儿。她在想,哪一个是我?是笑的那个,还是睡的那个?她忽然很想问一问养母。但养母已经不在了。养父还在水乡的病榻上,他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一些从没告诉过她的事。
“你为什么要帮我?”贝贝抬起头,看着齐啸云。
齐啸云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从照片移到她脸上,在她眉眼之间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他按住了。
“你父亲和我父亲是故交。”他,“莫家出事的时候,齐家没能做什么。我父亲一直耿耿于怀。我查这件事,不全是为了你。”
贝贝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他藏了什么。那种东西藏得很深,深到她暂时看不清。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照片收进怀里,贴着玉佩的位置。然后她站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
“展览还有三天,”她,“我先把绣品守好。之后的事,之后再。”
齐啸云看着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几乎看不见。然后他退后一步,给她让出了路。
“好,”他,“我等你。”
贝贝转身面对展位。她的眼睛看着《水乡晨雾》上那片她亲手绣出的朦胧水面。雾气从水面升起,一层一层,叠到半空。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绣的不只是一幅绣品了。她要把水乡的雾、桥下的水、还有那些藏在雾气深处的人和事,一针一针地绣清楚。她拿起绷架上的针,穿好线,坐回展位后面。周围人来人往,嘈杂喧闹。但她的针尖下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展馆外面,赵姓女人拉着莫莹莹穿过人群,快步走到停车的地方。莹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她攥着赵姓女人的手腕,力道大得指甲嵌进对方的皮肤。
“那个女人,”莹莹的声音在发抖,“她为什么跟我长得一样?”
赵姓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拉开车门,把莹莹塞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她才慢慢开口,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段旁白:“有些事情,你母亲一直没告诉你。但今天既然你看见了,我也不瞒了。你有过一个双胞胎姐妹。生下来就死了。你母亲伤心了很久。”
莹莹盯着她。“生下来就死了?”
“对。”
“那她为什么跟我一模一样?”
赵姓女人偏过头,看着车窗外展览馆的飞檐。“人有相似。长得像的人多的是。你别多想了。回去吧,你母亲该等急了。”
车子发动,驶入车流。莹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但她没有相信赵姓女人的话。她决定回去问母亲。
车子消失在城隍庙的飞檐之下。展览馆里,贝贝正绣着第四尺晨雾。针尖穿过绢面,带出一根极细极亮的线。齐啸云站在人群之外,靠着展馆的柱子,看着她。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在她低头绣花的侧影上。她绣花的时候,脖子微微前倾,鬓角的碎发垂下来,随着针尖的起轻轻晃动。那个画面让他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场景——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院子里绣花,旁边摇篮里躺着两个婴儿。那个画面他没见过,但此刻他觉得自己看见了。
他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旧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怀里。他转身走出展馆,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刚刚亮起来,在灰扑扑的天幕上连成一条昏黄的长线。他沿着老城厢的街面往花衣街方向走。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街对面就是刚才贝贝和莹莹对视的地方。此刻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叶在地上打转。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花衣街的巷口,卖糖粥的山东老汉又回来了,正在支摊。看见他,老汉招呼了一声:“齐先生,吃糖粥伐?今朝加了桂花。”
齐啸云坐下来。老汉舀了一碗,上面撒了干桂花。他低头吃了一口。甜。甜里有一丝桂花的涩。他想起贝贝那天傍晚端着糖粥碗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想起她哼的那支江南调。想起她手指尖上那些细密的针眼。他放下碗,看着花衣街深处。弄堂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照亮了老墙上的青苔和石板缝里的野草。对面阁楼的窗户亮着灯。他知道,今晚她不会早睡。那张照片会改变很多东西。但有一件事不会变——她还是会每天清晨起床,去锦云坊,坐在绷架前,一针一针地绣她的水乡。他站起来,往巷子里走去。经过四十号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阁楼窗户开着一条缝,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梧桐树的枝桠上。他站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推开三十七号的门,上楼,开灯。对面的窗户几乎同时亮了起来。
两个窗户,隔着一棵梧桐树。一片叶子在两盏灯之间,像一枚的、悬在半空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