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陌上花开(2/2)
洛疏舟沉默了。
他努力地去想,拼命地去想,可脑海中只有一片茫茫的空白。那空白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没有任何脚印,没有任何痕迹,干净得不像是人类的记忆,倒像是一张刚刚裁好的白纸。
“不记得了。”他说。
沈伯叹了口气,没有追问。他端起那碗汤药,递到洛疏舟面前:“先把药喝了吧。你这身子骨底子不错,那么重的伤,才躺了一夜就醒过来了。换作旁人,怕是得躺上十天半个月。”
洛疏舟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药碗。汤药很苦,苦得发涩,但他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种苦味对他来说太熟悉了,熟悉到骨髓里,可他同样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因为什么、习惯了这种苦。
“爷爷,他醒了?”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洛疏舟抬头,看到一个少女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翠绿的青菜。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还未长足,一张小脸白皙清秀,眉眼间和沈伯有几分相似。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青色襦裙,裙角沾着泥点子,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山涧里的清泉,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纯净。但洛疏舟注意到,那纯净之中,藏着一丝很深的、被刻意压下去的......忧色。
“醒了。”沈伯点点头,“丫头,去把那碗粥端来。”
“哎。”
少女放下竹篮,转身去了灶房。不多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回来,粥里还卧着几根咸菜。她将粥放在洛疏舟面前,有些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洛疏舟端起粥碗,慢慢地喝了起来。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咸菜切得细细的,咸淡刚好。他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久违的味道。
“小兄弟,”沈伯斟酌着开口,“你身上穿的那件衣裳,我看料子不像是凡品,虽然破了,但那针脚、那布料......怕是京城里的大户人家才穿得起。你是......从京城来的?”
洛疏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短褐,料子粗糙,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赶工出来的。这不是他的衣服。他自己的衣服,大概已经被换下来了。
“我不记得了。”他说。
沈伯和少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
“那......你身上的伤,”沈伯又问,“是被什么人打的?还是遇上了山匪?”
洛疏舟放下粥碗,闭上眼睛,再次试图从空白的记忆中打捞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片灰白色的、正在崩塌的......模糊画面。
和那股灼烧着灵魂的愤怒。
“不记得了。”他第三次说出这句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疲惫。
沈伯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带着一种长辈对小辈的宽容和怜惜。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他说,“人这一辈子,记得太多事,反而是负担。你既然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就当是老天爷给了你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