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晨钟暮鼓(1/2)
承天府的皇城,与这座城一样古老。
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墙头覆着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光芒。宫墙之外,是鳞次栉比的民居和商铺,是川流不息的市井百姓,是烟火人间的喧嚣与热闹;宫墙之内,是一座座殿阁楼台,是一条条整齐宽阔的御道,是一片片沉默而规矩的方阵。
这座城,天下最繁华,也最寂寞。
赵祯——承天府的皇帝,大晟朝的第九位天子——坐在御书房的龙案后,面前堆着一尺来高的奏折。
他从天不亮就开始批阅,到现在已近一个时辰,却只批了薄薄的几本。不是他批得慢,而是每一本都需要反复斟酌,反复权衡,反复揣摩那些字里行间可能暗藏的意味。
这本该是内阁和中书门下的事。
批阅奏折,代天子拟旨,是宰相和中书舍人的分内职责。可他不敢放权。不是他恋权,而是——那些递上来的折子,有多少是真心为国,有多少是暗藏私心,有多少是为民请命,有多少是朋党倾轧,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可他看得清楚,却未必能改得清楚。
因为有些折子,他是不能不批的。
赵祯放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落在面前一本摊开的奏折上。奏折的笔迹娟秀工整,出自户部尚书钱伯庸之手,内容是奏请加征东南盐税,以补军需。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东南盐税,三年前才加征过一次,百姓已不堪重负,再加,怕是民怨沸腾。可钱伯庸的折子,他还不能不批。
因为钱伯庸代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利益集团。户部、盐铁司、转运使,层层叠叠,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若驳了这道折子,明天朝会上,御史台的弹劾就会像雪片一样飞来;后天,谏院的奏疏就会铺满他的案头;大后天,中书门下的几位相公就会联名上书,说他“轻徭薄赋虽有仁心,然不识实务,恐误国事”。
他不是没有驳过。
三年里,他驳过七道折子。每一道都被挡了回来,理由冠冕堂皇——或曰“祖宗成例不可废”,或曰“国家大计须从长计议”,或曰“此事牵涉甚广,宜与诸大臣共议”。
共议。说得好听。
所谓的“共议”,就是将他的旨意拿到朝堂上,被赵钱孙李四家的门生故吏一条一条地驳斥,一条一条地修改,最后改得面目全非,再交回到他手上时,与他最初的意思已截然不同。
他若不从,那些大臣便会搬出一套“祖宗之法,社稷之重,君威虽尊,不可独断”的道理,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将他堵得哑口无言。
他们说着君臣共治,说着以文治天下,说着防弊之制,说着议论相搅。
可他知道,那只是幌子。
大晟朝的官制,承袭前朝而有损益。
中书门下主政,枢密院主军,三司理财,台谏监察。制度设计之精妙,堪称历代之最。宰相的权被拆成三份,军政财三权分立,谁也不能独大。御史台和谏院拥有独立的弹劾权,可以风闻奏事,甚至可以缴诏封驳,将皇帝的旨意退回来。
这些制度,当初设计的时候,是为了防止权臣篡位,防止地方割据,防止武将拥兵自重。它们确实起到了这些作用——两百年间,天下承平,文治大盛,科举取士,寒门子弟得以入仕,真可谓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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