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棋子与弃子(2/2)
他看到了李承恩,站在御史台的队伍中,半睁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赵祯将目光收回来,放在面前的那堆奏折上。
那些奏折,是他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不是他自己写的,而是从那些堆积如山的旧档中翻出来的——二十年来,四大家族上过的折子,朝廷批过的条陈,各部寺的往来公文。它们被分类、被标注、被整理成了一份长达数十页的清单,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这份清单,赵祯花了一整夜的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每看一个字,他的心就沉一分。
每看一页,他的怒火就涨一分。
等到他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被烧红了,被锤扁了,被淬了水,又被重新放进了炉子里。那股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可他不敢让它熄灭,因为那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力量。
“朕昨夜,”赵祯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大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翻阅了户部近二十年的盐税账目。”
大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池塘,涟漪开始扩散。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交换眼神,有人用袖子掩住了嘴角的微表情,有人悄悄后退了半步,将自己藏进了人群的阴影中。
钱伯庸的脸色,变了。
只是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可赵祯看到了。他的眼睛很尖,二十年了,他终于学会了在那些伪善的面具下,看到真实的表情。
“盐税,”赵祯继续说,“二十年增长了七倍。可朕问过三司,问过户部,问过转运使,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朕,多出来的那些银子,去了哪里。”
钱伯庸出列,躬身道:“陛下,盐税之事牵涉甚广,账目繁多,非一日可查清。臣请陛下给臣一些时日,臣定当将二十年来的每一笔账目都梳理清楚,呈报御前。”
赵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看透了一切的光芒。
“钱爱卿,”赵祯说,“朕没有问你。”
钱伯庸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朕在问,”赵祯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座的各位爱卿,有没有谁能告诉朕,那些银子,去了哪里?”
没有人回答。
大殿中安静得能听到殿外风吹过琉璃瓦的声音,能听到远处宫墙下侍卫换岗的脚步声,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赵祯等了很久。
久到有些人以为他睡着了。
“没有人知道?”赵祯又问了一句。
依旧没有人回答。
赵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好,”他说,“朕自己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