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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宫门深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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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这个。”七姑压低声音,“他左手虎口有老茧,是长期握刀留下的。一个文官,怎么会有那种茧?”

陈巧儿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七姑继续道:“还有,他走路的时候,左腿稍微有点拖。不是残疾,是习惯性地压低重心——这是练武的人才会有的步态。”

陈巧儿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七姑:“你的意思是,这个周提举,不是普通的文官?”

“至少不是纯粹的文官。”七姑磕开一颗瓜子,“我怀疑,他是哪个权贵安插在内藏库的人。可能是枢密院的,也可能是……宫里的。”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

宫里的。这三个字分量太重了。

如果是枢密院的,那最多是朝堂斗争波及到她。但如果是宫里的,那就意味着她已经卷入了后妃或宦官之间的权力游戏。

“继续观察,别说出去。”陈巧儿低声说了一句,又低头继续干活。

第二天,她开始重新组装。

她把装反的齿轮全部纠正,用自制的润滑油涂抹每一个轴承,把太软的连杆换成她带来的备用件。

七姑发现她每次装完一个部件,都会用一种特殊的记号笔在上面画一个小小的符号。那些符号看起来像汉字,但又不太像,笔画非常简洁。

“这是什么?”七姑好奇地问。

“防伪标记。”陈巧儿解释,“鲁大师的机关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每一件都有独特的识别标记。我在上面加上我的标记,以后如果有人仿制或篡改,一眼就能看出来。”

七姑若有所思:“你是怕有人偷你的手艺?”

“怕。”陈巧儿直言不讳,“而且不只是怕有人偷。我更怕有人在我做的东西上动手脚,然后栽赃给我。”

七姑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你信不信,有人已经在这么做了?”

陈巧儿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

“昨晚你睡着之后,”七姑的声音压得极低,“有人来过偏殿外面。脚步很轻,但不是鬼鬼祟祟的那种,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盯梢。我假装翻身,朝门口看了一眼——是个穿内侍服的太监,但身材太高大了,走路的样子也不像宦官。”

陈巧儿的心沉了下去。

太监是经过净身的,骨骼和肌肉发育都跟正常男人不同,走路姿态有细微的差别。一个身材高大、步态像正常男人的“太监”,只可能是——

“假太监。”陈巧儿低声说。

七姑点头:“而且身手不弱。我估计,至少有十年的武艺底子。”

两个女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是皇宫。如果有人在皇宫里安插假太监,那背后的势力得有多大?而这样一股势力,现在盯上了她们,又是为了什么?

“明天就把东西修好。”七姑握住陈巧儿的手,“修好之后,尽快离开这里。在这宫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陈巧儿点点头,但心里清楚——就算修好了,她们也未必能轻易离开。因为那个幕后之人既然盯上了她们,就不会让她们这么简单地脱身。

她低头看着面前这台精密的机关,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第三天,陈巧儿提前完成了修复工作。

她不仅修好了原有的传动装置,还做了一些改良——增加了一组减速齿轮,让整个机构运转得更平稳;设计了几个可拆卸的检修口,方便以后维护;甚至在核心部件上加了一个小小的“机关锁”,只有用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

当她把最后一个齿轮装上,转动摇柄的那一刻,整台机关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随即顺畅地运转起来。

上百个齿轮咬合转动,连杆上下起伏,带动着一座微缩的楼阁模型缓缓升起、旋转、又缓缓落下。

完美。

七姑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巧儿指着那座模型:“这是鲁大师设计的‘万寿机关阁’的核心。完整的万寿阁有三层楼高,里面有上百个机关装置——有自动奏乐的乐师、有会跳舞的仕女、有能喷水的铜鹤……皇上之所以想造这个东西,是为了给太后贺寿。”

七姑倒吸一口凉气:“三层楼高的机关人偶?”

“不只是人偶。”陈巧儿翻开鲁大师的笔记,“你看这里,鲁大师还设计了一个水力驱动系统,可以用内藏库后面的那条人工河的水流来提供动力,不需要人力去摇。只要水在流,万寿阁就能一直运转。”

七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图纸,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们这些工匠,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陈巧儿笑了:“你也可以理解为,这就是我们的浪漫。”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提举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人——有将作监的官员,也有几个穿锦袍的宦官。其中一个宦官年纪不大,但气度不凡,一看就是有品级的。

那人进来后,目光扫过工坊,最后落在那座运转着的机关模型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运转了?”他问周提举。

周提举点头,看向陈巧儿的眼神复杂:“运转了。”

那宦官走到模型前,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很好。”他转过身,对陈巧儿拱了拱手,“陈娘子果然名不虚传。杂家梁师成,替皇上来看看。皇上说了,既然陈娘子有此大才,这万寿阁的总营造之职,非你莫属。”

梁师成。

陈巧儿心里一震。她知道这个名字——前世读宋史时见过。梁师成,北宋末年着名的“隐相”,权倾朝野的宦官。

而现在,这位权宦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温和得像一尊弥勒佛。

但她注意到,梁师成在笑的同时,眼睛始终在观察她的反应。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工匠,更像是在看——一枚棋子。

陈巧儿压下心中的波澜,恭敬地行礼:“民女何德何能,只怕辜负圣恩。”

“诶——”梁师成摆摆手,“陈娘子不必过谦。皇上既然看中了你,你只管好好做。至于其他的嘛……”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杂家自会替你打点。”

其他的。

这三个字里包含了太多意思——来自将作监的阻力、来自朝堂的非议、来自暗处的威胁……梁师成这是在暗示,他可以替她摆平一切麻烦。

但代价呢?

陈巧儿看着梁师成的笑脸,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老话:免费的东西最贵。

她刚想说什么,衣袖忽然被七姑轻轻扯了一下。

七姑的眼神很平静,但陈巧儿读懂了里面的意思——别急着答应,也别急着拒绝,先拖一拖。

于是她恭敬地垂首:“承蒙梁公公提携,民女感激不尽。只是这万寿阁工程浩大,民女需要先做一份详细的规划和预算,再呈给皇上御览。待皇上点头了,民女才好正式领职。”

梁师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也好,谨慎些是应该的。那咱家就等陈娘子的好消息了。”

他说完转身离去,周提举和其他人也跟着走了。工坊里又只剩下陈巧儿和七姑。

门关上的那一刻,七姑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人比老虎还危险。”她低声说。

陈巧儿点头:“我知道。”

“你刚才没答应他,是对的。”七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旦接了这份人情,以后就得替他卖命。”

陈巧儿沉默着,目光落在鲁大师的笔记上。

笔记的最后一页,鲁大师用一种几乎看不清的小字写了一句话——

“万寿阁成日,大宋将倾时。后人若见此,速离是非地。”

她之前一直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隐约懂了。

鲁大师当年不是不想建这座万寿阁,而是不敢建。因为他知道,这座耗尽国力的奢靡建筑,会成为压垮大宋的最后一根稻草之一。

而现在,这个烫手山芋,落到了她手里。

门外,天色渐暗。

汴梁城的夜风吹过宫墙,带来远处街市的喧嚣声。这座繁华的帝都,表面上歌舞升平,暗地里早已暗流涌动。

陈巧儿合上笔记,看向窗外。

灯火阑珊处,似乎有人影晃动。

她不知道那是巡逻的侍卫,还是盯梢的暗桩。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再也不是一个单纯的工匠了。

她已经卷入了一场远比机关术更复杂的博弈。

而这场博弈的赌注,不只是她的命,还有七姑的,鲁大师传承的,以及——

那些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感情。

七姑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别怕,我在。”

陈巧儿反握住那只温热的手,笑了笑:“我不怕。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能回去……我一定再也不接任何甲方项目了。”

七姑没听懂“甲方项目”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那份疲惫和坚定。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陈巧儿坐着,看着窗外汴梁的夜色一点一点深下去。

远处,皇宫的某座殿阁里,一盏灯火忽然熄灭了。

又亮了起来。

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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