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苍梧云深,白衣照雪(2/2)
“爹,您怎么老了这么多……”
苏长河放下酒葫芦,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看着这对父女,眼神复杂。
“能不老吗?”
苏长河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萧渔面前。
“丫头,你这几年在山上,恨过你爹,恨过我吗?”
沈萧渔沉默了。
恨吗?
当年在那场风雪中,顾长安一剑废了太子李恒。大唐朝堂震动,虽然表面上被皇帝强行压了下去,但暗地里的惊涛骇浪,却足以将任何卷入其中的人撕成碎片。
而她,作为北周大将军之女,不仅参与了那场惊天变局,甚至还在后来为了顾长安,一剑毁了萧溶月在京城苦心经营的几处暗桩。
那个政治代价,远比她一个江湖儿女想象的要大得多。
大唐的皇室不可能容忍一个北周郡主在京城这般放肆。而萧溶月回国后,更是借题发挥,在北周朝堂上对沈家发起了疯狂的攻讦。
两国的夹击,让沈家瞬间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
“你爹为了保你,”苏长河看着沈萧渔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交出了沈家在北周一半的兵权。他一个人扛下了萧家皇室所有的猜忌和打压。”
“在那些政客眼里,你就是个随时会引爆两国战火的火药桶。”
苏长河苦笑一声。
“这隐仙谷,是你爹用半辈子的交情,求了谷主,才为你换来的一处避风港。这里的‘封天大阵’,不仅是用来防外人的,也恰好是用来……防你的。”
沈萧渔低下了头。
她当然知道。
她试过逃跑。无数次。
她在半夜去闯过山门,结果被大阵的雷霆劈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她试过从后山的断崖攀爬,却被迷雾困了三天三夜。
后来,她终于明白,自己走不出去。
这四五年,她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被困在这个风景如画的笼子里。
为了不让自己发疯,为了不再去想那个远在江南的少年,她只能拼命地练剑。她去修那断情绝爱的太上忘情诀,用冰冷的剑气去冻结自己那颗滚烫的心。
这,就是她为自己的任性和冲动,付出的代价。
“女儿……不恨。”
沈萧渔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恢复了清明。
“女儿知道,爹和师父,都是为了我好。”
“好孩子。”沈沧海欣慰地点了点头,眼眶更红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上演什么父女情深的戏码了,酸得我牙疼。”
苏长河摆了摆手,打破了这有些沉重的气氛。
他忽然转过身,从身后的椅子底下,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落满灰尘的木质书箱。
“砰。”
书箱被放在了沈萧渔的脚下。
“丫头,”苏长河看着她,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认真的神色。
“你当年被我强行带来这里的时候,我和你爹,还有这隐仙谷的谷主,立过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沈萧渔一愣。
“五年为期。”
苏长河指了指那个书箱。
“若是五年之内,你能在这断情峰上,突破‘通幽’之境,踏入真正的‘法相’,也就是世俗所说的九品。”
“那这大阵,就再也困不住你。”
“你就可以……下山。”
沈萧渔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看着那个书箱,又看着苏长河。
“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苏长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枚从不离身的剑令。
“丫头,你这几年修无情道,修得确实不错。这满山的师兄弟,都被你冻得不敢靠近。”
“但是。”
苏长河指了指她的头顶。
“你头上插着的那支木簪,已经出卖了你。”
“有情入无情,再由无情化有情。这才是真正的破而后立。”
苏长河退后一步,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徒弟。
“这箱子里的东西,你爹本来是不打算让你看的。因为他怕你看了,这四五年的苦修就白费了,怕你再次卷入大唐和北周的烂泥潭里。”
“但我今天,还是把它带来了。”
“你拿去后堂看看。看完之后,再告诉我,你的答案。”
议事堂的后堂,昏暗而静谧。
沈萧渔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前放着那个沉甸甸的书箱。
箱子上挂着一把黄铜锁,锁上布满了铜绿。
她伸出手,指尖在接触到锁扣的瞬间,一股强悍的法相境真气从掌心吐出。
“咔嚓。”
黄铜锁应声断裂。
沈萧渔掀开箱盖。
一股陈年纸张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防虫樟脑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封信件。
有的信封用的是大唐江南特有的澄心堂纸,有的则是北地粗糙的羊皮纸。
沈萧渔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四个龙飞凤舞、带着几分不羁与懒散的字迹:
“沈女侠亲启。”
看到那熟悉的字迹,沈萧渔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那层包裹了她心脏四五年的厚厚冰壳,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她以为他们忘了她。
她以为那个在风雪中浑身是血地抱着她、说要带她回家的少年,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麻烦。
这四年多来,她在这与世隔绝的隐仙谷里,日复一日地挥剑,告诉自己,那些江南的烟雨,那些竹林小院里的笑闹,不过是一场梦。
她误会他了。
她颤抖着撕开信封。
信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写信的人正处于某种极度的烦躁或忙碌中。
“喂,沈萧渔。”
“你师父把你抗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怎么?堂堂六品巅峰女侠,真就被关禁闭了?”
“若曦这两天一直在哭,说没人在厨房跟她抢肉吃了。我也觉得院子里挺清静的,清静得让人有些心烦。”
“你爹那边我查过了,老狐狸一只,把你藏得够深的。不过你放心,等我把这京城的烂摊子收拾完了,就去北周找你。”
“欠你的那顿烤鸭,我还记着呢。”
沈萧渔一边看,一边哭,一边却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混蛋……谁稀罕你的烤鸭……”
她放下第一封,又拿起第二封。
这一封,字迹娟秀工整,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沈姐姐,见字如面。先生近日很忙,他在朝堂上推行新政,得罪了不少人。但我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在书房里看北周的舆图。”
“我们都很想你。周芷也常来,她现在枪法大进,说等你回来,一定要把你打趴下。”
“沈姐姐,你在那边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忘了我们?”
沈萧渔将信纸紧紧贴在胸口,泣不成声。
这几百封信,记录了这四年多来,那个遥远的江南小院里,关于她的一切思念与牵挂。
他们没有一天忘记过她。
这些信,之所以一封都没有送到她的手上。
是因为她的父亲,沈沧海,将它们全部拦截了下来。
沈沧海不想让女儿再卷入大唐的纷争,他希望时间能冲淡一切,希望女儿能在这隐仙谷里,平平安安地度过余生。
“爹……你真傻。”
沈萧渔放下信纸,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桃花眼,此刻却亮得惊人。
那一刻。
她体内那股因为修习《太上忘情诀》而变得冰冷刺骨的真气,忽然开始疯狂地流转。
冰冷的剑意在经脉中崩碎,然后,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重新凝聚!
“情之所钟,方能忘情。”
“若无深情,何来忘情?”
轰——!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气息,从后堂冲天而起!
议事堂内。
沈沧海和苏长河同时感应到了这股气息,两人对视一眼,皆是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这股气机……法相境?!”
沈沧海猛地站起身,“她真的……突破九品了?!”
苏长河灌了一口酒,哈哈大笑:“老子就说,我这徒弟是个万中无一的天才!破而后立,有情入无情!这世间,又要多一位真正的剑仙了!”
后堂的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沈萧渔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流仙裙,头上戴着那支普通的木簪。
但她整个人,却仿佛发生了一种脱胎换骨的变化。
没有了之前的冷若冰霜,也没有了年少时的张扬跋扈。
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柄藏锋于匣的绝世名剑,温润如玉,却又足以斩断世间一切枷锁。
她走到沈沧海面前,深深地跪拜了下去。
“爹,女儿不孝,让您操心了。”
沈沧海连忙扶起女儿,虎目含泪:“好……好!只要你没事就好。”
沈萧渔转过头,看着苏长河。
“师父。”
少女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明媚至极的笑容,就像是春天里融化的冰雪。
“这五年的规矩,我破了。”
“所以……”
她转过身,面向大门之外,那无尽的云海和遥远的南方。
“我要下山了。”
苏长河没有阻拦,只是笑着扔过去一个酒壶。
“去吧。去把那小子欠你的烤鸭,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
隐仙谷外,苍梧山脉的云海之上。
一道白色的身影,冲天而起!
没有骑鹤,也没有借力。
真正的法相境宗师,内息与天地共鸣,虚空借力,踏空而行!
沈萧渔一袭白衣,腰间悬着那柄陪伴了她多年的惊鸿剑。
她没有回头看那座困了她四五年的山峰。
少女在云端之上,向着江南的方向,化作了一道璀璨的剑光。
像极了已经小二上酒那话本里那个为了心爱之人,骑鹤下江南的年轻道士。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要学那牛鼻子什么再修三百年。
她只要此生此世。
“顾长安,你欠我的……”
云海中,回荡着少女那带着笑意的呢喃。
“本姑娘,亲自来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