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乘风御剑,山海相逢(下)(2/2)
重游山海城。
沈萧渔走在繁华的长街上,感觉就像是隔了一个世纪。
街道两旁的店铺依然热闹,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糕和烤鸭的香气。
但与她五年前一身红衣、抱着剑在街上横冲直撞时不同。
此刻的她,走在这人群中,却仿佛与周围的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起初,那些擦肩而过的路人,只是在不经意间瞥见她时,露出不敢置信的错愕。
“刚才走过去的那姑娘……是我眼花了吗?”
紧接着,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以为是看到了哪位微服出游的仙女。
一传十,十传百。
很快,沈萧渔走过的街道两旁,竟然自发地停下了脚步。
商贩们忘记了吆喝,才子们停下了吟诗。
所有人都驻足观望。
但奇怪的是,面对如此绝世的美貌,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像当年那些纨绔子弟一样,上前搭讪或者出言轻薄。
因为她身上的那股气质,太纯净,太高华了。
通幽境的气机,无意识地流转在她周身,形成了一种天然的威压。那种感觉,就像是凡人面对着九天之上的神明,只敢远观,甚至连多看几眼,都觉得是一种亵渎。
“这等气度……定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了……”
一位老儒生看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甚至下意识地弯下了腰。
沈萧渔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去青麓书院,找顾长安。
“顾长安,我回来了。”
少女在心里轻声说道,嘴角的笑意,比这满城的灯火还要明媚。
……
……
与此同时。
山海城最顶级的销金窟——百味楼。
三楼,最豪华的雅间内。
这里的气氛,与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子老友重逢的轻松与惬意。
顾长安一袭青衫,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靠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花雕酒。
李若曦坐在他身侧,一身素雅的浅色襦裙,正细心地用公筷将一条鳜鱼最嫩的鱼腹肉剔下来,放到顾长安面前的碟子里。
而在他们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英气逼人、正毫无形象地啃着一只大烧鸡的周芷。
另一个,则是身穿从五品官员常服、气质儒雅温润、却又带着几分无奈苦笑的陆青言。
“陆大人,”顾长安端起酒杯,对着陆青言遥遥一敬,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听说你这次回江南巡察,京城那边的媒人都快把你们陆家的门槛给踏破了?连尚书家的小姐都对你芳心暗许,怎么还是孤身一人啊?”
陆青言闻言,原本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那张总是从容不迫的俊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尴尬至极的红晕。
“顾兄……你就别挖苦我了。”
陆青言苦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青言一心扑在政务上,哪有心思去想那些儿女情长。”
“切!你就装吧!”
正在啃鸡腿的周芷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
少女拿油乎乎的手指着陆青言,大声嘲笑道:“若曦姐姐,你别听他瞎说!我可是听我爷爷说了,这家伙根本就是个死心眼!”
“这五年来,不管是三品大员的闺女,还是山海城那些豪门世家的千金,排着队想嫁给他,他看都不看一眼!”
周芷凑近了些,故意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语气说道:“他啊,就是被五年前在演武场上,被人一脚踹进泥水坑里的那一脚,给踹丢了魂了!”
“噗——!”
陆青言这下是彻底破防了,刚喝进去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周……周姑娘!慎言!慎言啊!”
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引经据典、连皇帝都夸赞其有宰辅之风的年轻高官,此刻却被一个小丫头羞得满脸通红,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李若曦看着陆青言那副狼狈的模样,忍不住掩唇轻笑。
她当然知道周芷说的是谁。
那抹如烈火般张扬的红色身影,那个总是抱着剑、挡在她和先生前面的沈姐姐。
只是。
在座的四个人,在长达半个时辰的叙旧中,都心照不宣地,没有主动提起过那个名字。
“其实……”
李若曦放下手中的筷子,笑容渐渐敛去,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落寞。
“沈姐姐她是北周的大将军之女。如今两国局势虽然平稳,但北周内部肯定有许多要事需要她去处理。”
她像是在安慰陆青言,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她那么骄傲的人,身上背负着沈家的重担,肯定……很忙吧。”
听到这话,周芷原本啃鸡腿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少女将骨头往盘子里一扔,抽出帕子胡乱地擦了擦手,原本飞扬的眉眼间,忽然涌上了一股怒意。
但这怒意,显然并不是真的在生沈萧渔的气。
“什么忙!我看她就是乐不思蜀了!”
周芷气呼呼地一拍桌子,眼眶却有些微微发红。
“回了北周,她就是高高在上的郡主,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有整个北周的铁骑供她差遣!她肯定早就把我们这些在江南陪她吃苦受累的穷朋友给忘了!”
她说着,忽然转过头,将矛头直直地指向了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喝酒的顾长安。
“都怪你!”
周芷指着顾长安的鼻子,毫不客气地骂道。
“当初沈姐姐对你有多好,我们谁看不出来?!她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连九品高手都敢拔剑!可你呢?!”
“你就知道装傻充愣!硬生生地把人家的心意给辜负了!要不是你伤了她的心,她怎么会一走就是五年,连封信都不给我们写!”
面对周芷这连珠炮般的指责。
如果是别人,恐怕早就怒了。
但顾长安没有。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将手中的那杯花雕酒饮尽,然后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雅间那扇半开着的窗户。
窗外,是山海城繁华的夜景。
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就像是五年前,他们一起在那个初秋的夜晚,在客栈的屋顶上看到的星空一样。
顾长安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深邃,又无比温柔。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而又带着几分写意的微笑。
“是啊,都怪我。”
少年轻声说道。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重重夜色,看向了遥远的北方。
那个提着惊鸿剑、喜欢穿红衣、一言不合就拔剑砍人的傻丫头。
那个在冰窖里,为了不连累他,死死咬着嘴唇,哪怕被剑气反噬也不肯出声的傻丫头。
“只希望……”
顾长安在心里默默地念道。
“她在北周的大雪里,一切安好。别再那么冲动,别再那么傻了。”
看着顾长安这副不言不语、只是静静看窗外的模样。
周芷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吧嗒一声掉了下来。她其实知道顾长安当年的苦衷,知道他是为了保护沈萧渔,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股子邪火和想念。
陆青言也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默默地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将那份未曾说出口、也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的仰慕,随着烈酒一起咽下愁肠。
“好了,周姐姐,别哭了。”
李若曦伸出柔弱无骨的小手,在桌下轻轻地握住了顾长安的手。
她能感受到先生手心的温度,也能读懂他眼底的那份释然与祝福。
少女转过头,看着顾长安,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着跨越了生死的相濡以沫,也有着对故人的深切怀念。
“如果沈姐姐现在在这里……”
李若曦将头轻轻地靠在顾长安的肩膀上,眼底闪烁着几分俏皮和向往。
“她肯定又要抢我的桂花糕吃了。而且……”
少女的脸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声音变得软糯起来。
“而且我现在的病已经全好了,若是沈姐姐在,她就可以教我练剑了。”
“就先生这副懒散的性子,我才不要跟他学呢。”
听到李若曦这番带着几分撒娇的话语,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顿时被冲淡了不少。
周芷破涕为笑:“就是!他懒得骨头都快没了,若曦姐姐,以后我教你练枪!”
众人再次举杯。
推杯换盏间,李若曦因为高兴,多喝了几杯那香甜却后劲十足的兰花酿。
酒意上涌,少女的眼眸变得水光潋滟,脸颊像染了胭脂般诱人。
她趁着周芷和陆青言在拼酒的空档,悄悄地凑到顾长安的耳边。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少年的颈窝里,带着一股令人心醉的兰花香气。
“先生……”
少女的声音细若蚊蝇,却带着一股子只有在顾长安面前才会展露的娇媚与大胆。
“其实……其实若曦有时候在想。”
“先生每天晚上……都那么……那么折腾人。”
“若曦一个人,真的好累呀……”
李若曦咬了咬水润的红唇,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要是沈姐姐没有走。”
“要是……要是这被窝里,能多个人……帮若曦分担一下……”
“好像……也挺暖和的呢……”
轰!
这句近乎于虎狼之词的暗示,让顾长安原本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杯中的酒水差点洒出来。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怀里这个被自己彻底“带坏”了的丫头,只觉得一股小火瞬间从丹田直冲天灵盖。
“李、大、人。”
顾长安咬着后槽牙,看着怀里笑得像个小妖精一样的李若曦,深吸了一口气。
“看来,为夫今晚,是得好好地、单独给你上一课了。”
李若曦被他这危险的眼神看得缩了缩脖子,却又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
窗外,江南的夜风依旧轻柔。
灯火阑珊处。
谁也不知道,那个他们口中远在北周、被困在高墙深院里的红衣女侠,此刻,正穿着一身惊艳世人的“雪里红”,提着剑,踏着这满城的月色。
一步一步,向着他们,悄然走来。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却又,迎来了最美好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