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枯荷听雪,卦象大凶(2/2)
……
长安城内,风雪渐小。
那辆破旧的黑色马车并没有在繁华的朱雀大街上过多停留,而是像一条灵活的泥鳅,专挑那些错综复杂、鲜有人至的偏僻小巷穿梭。
元白虽然六十年没有回过长安,但这座城池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块青石板,早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半个时辰后。
马车绕过了大半个外城,最终停在了一处高耸的黑灰色高墙后方的一条死胡同里。
这里,是钦天监的后门。
相比于前门的森严与香火鼎盛,这扇落满了灰尘的斑驳小木门,显得格外的荒凉与不起眼。
元白跳下车辕,没有去管车厢里那只被禁锢得死死的狐妖。他双手插在袖兜里,悠哉游哉地走到那扇小木门前,既没有敲门,也没有通报。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脚,在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上,看似毫无力道地踹了一脚。
“砰。”
一声极轻的闷响。
下一秒,木门上原本用来预警的、布满了道家符文的隐秘阵法,就像是被一根绣花针精准地挑断了枢纽,那些流转的符光甚至连闪烁一下都没来得及,便如同阳春白雪般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木门“吱呀”一声,自动弹开。
元白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穿过几条曲折的回廊,绕过一座假山,前方赫然出现了一座氤氲着热气、却透着一股子死寂味道的鱼池。
鱼池的正中央,那株枯死的黑莲依然触目惊心。
而玄诚,正穿着那一身单薄的青色道袍,背对着他,盘膝坐在鱼池边。他的面前,放着那个已经碎裂的龟甲,正在推演着什么。
“老头子刚走没几天,这钦天监的门槛就已经低到连叫花子都能随便进了吗?”
玄诚没有回头,但那沙哑的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属于大宗师的、随时准备爆起杀人的凌厉气机。
他没有感应到任何真气波动,但他那敏锐的道家神识却疯狂地预警着——身后这个人,极度危险。危险到让他感觉仿佛有一把剑,已经悬在了他的脖颈上。
“叫花子?”
元白走到距离玄诚不到三丈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个已经洗得发白的破酒葫芦,“啵”的一声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这长安城的酒,怎么还是六十年前那股子酸不拉几的味儿。”
元白抹了抹嘴角的酒渍,随手将那酒葫芦朝着玄诚的后背扔了过去。
这轻飘飘的一个酒葫芦,在脱手的瞬间,竟然连空气都没有撕裂,但却带着一种仿佛能将空间都压缩到极致的恐怖“剑意”!
玄诚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他甚至来不及转身,本能地反手一掌,将体内最精纯的道门真气疯狂涌出,拍向那个酒葫芦!
“砰!”
掌心与酒葫芦接触的瞬间。
玄诚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霸道到了极点的力量,顺着他的掌心直接冲入了他的奇经八脉。他那堂堂道门大宗师的修为,在这股力量面前,简直就像是纸糊的一般脆弱!
“嗤——”
玄诚的双脚在青石板上硬生生地犁出了两道深达寸许的白痕,整个人向后滑退了足足三尺远,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而那个破酒葫芦,却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他的掌心里,连一滴酒水都没有洒出来!
“好扎实的底盘。老袁那家伙虽然平时神神叨叨的,但这挑徒弟的眼光,倒还算没瞎到底。”
元白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终于转过身来、满脸震骇的玄诚。
“你……你是谁?!”
玄诚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十几岁的青年,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刚才那一手,绝对不是什么九品大宗师能施展出来的手段。那种返璞归真、将无上剑意完美融入一个普通酒葫芦里的境界,他这辈子,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不,连他师父袁天罡都做不到这般举重若轻!
“我是谁?”
元白伸了个懒腰,走到鱼池边,看着那株枯萎的莲花,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怅惘。
“你可以叫我元白。当然,如果你觉得生分,也可以叫我一声……前辈。”
“元白……”
玄诚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起初还有些茫然,但下一秒,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段尘封在钦天监最高机密卷宗里的记载!
那是六十年前,一个一剑断了黄河水、压得天下剑修尽低头的传奇!一个被大唐皇室视为绝对禁忌的名字!
“您……您是那位……”玄诚的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手中的酒葫芦仿佛变成了千斤重,“那位在白鹿洞扫地的那位……剑尊前辈?!”
“什么剑尊不剑尊的,都是些虚头巴脑的虚名。”
元白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在鱼池边的石阶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坐。别拘着。老头子化成了灰,我这副老骨头也就是换了身新皮囊,勉强还能再蹦跶几天。”
玄诚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撼,恭恭敬敬地在元白身侧坐下。他知道,这位传奇人物既然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为了来讨杯茶喝的。
“前辈。您去过苍梧山了?”玄诚看着元白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去了。去晚了一步,只赶上给那老东西收个尸,顺便替他把那只伸进这‘笼子’里的脏手给剁了。”
元白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杀一个天外天的大能,就像是杀一只鸡一样简单。
但这轻描淡写的话语,落在玄诚耳朵里,却无异于九天惊雷!
“那……那个紫袍人,死了?”玄诚激动得甚至有些失态。
“死了。死得连渣都不剩。”
元白接过玄诚恭敬递回来的酒葫芦,又喝了一口,眼神却渐渐变得深邃而冷厉。
“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
他转过头,盯着玄诚的眼睛。
“那紫袍怪,不过是上面那个庞然大物投射下来的一道影子,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化身罢了。这方天地,就是一个被他们封死了的牢笼。虽然那老道士用命烧穿了一丝法则的缝隙,虽然我借着那丝缝隙强行破了境,斩了那道影子。”
“但那缝隙太小,小到只能伸进一只手。他们的大部队,甚至本体,想要跨越那道‘天堑’降临这中土,还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和极其漫长的时间。”
元白伸出手指,指了指头顶那片阴沉的天空。
“但这绝不意味着安全。”
“那只手虽然被我剁了,但血已经流在了这笼子里。他们闻到了味道,迟早会顺着这味道,找到这道缝隙,然后……彻底把这个笼子撕碎。”
玄诚听得浑身发冷,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等死?”
“等死?我元白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元白轻笑一声,站起身来。
“我之所以来这钦天监,不仅是为了还老袁一个人情,更是为了来接他的班。”
“接班?”玄诚一愣。
“你这钦天监,是这长安城离天最近的地方。也是这大唐国运汇聚的阵眼。”元白拍了拍玄诚的肩膀,“老道士不在了,这门,总得有人看着。那些躲在暗处的妖魔鬼怪,那些被上面蛊惑的世家叛逆,一旦知道老道士死了,肯定会疯了一样地扑上来。”
“我这条命,当年承了李家先帝的情,在这长安城里安安稳稳地扫了几十年的落叶。如今李家那丫头……就是那个叫李若曦的,我看她顺眼。那丫头骨子里有股子韧劲儿,而且心底干净,是个能当天下主人的料。”
元白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既然吃了人家的饭,受了人家的恩,这关键时刻,总得替人家把这院子给看好咯。”
“前辈您的意思是……”玄诚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从今天起,这钦天监的最高一层,我征用了。”
元白背负双手,仰头望向那灰蒙蒙的苍穹,身上那股子玩世不恭的懒散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刺破天穹的狂傲与率真!
“那些世俗的阴谋诡计,朝堂的尔虞我诈,交给顾长安那臭小子去折腾。他脑子活泛,心也够黑。”
“但这天上地下的规矩……”
元白猛地大笑出声,那笑声穿云裂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写意与风流!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这天上若是敢掉下一只苍蝇,我元白,便在这摘星楼上,一剑给他劈成两半!”
“小子!”元白低下头,看着热血沸腾的玄诚,“你去办你的事。去给那长公主祈福,去安皇帝的心。这天机阁的门,老夫替你守了!”
薪火相传。
在这一刻,没有悲天悯人的说教,只有属于江湖剑客最纯粹的担当与洒脱。
……
……
长安城的天,总是变幻莫测。
前几日还是狂风卷雪,今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长乐宫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时,竟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初春暖意。
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雕花窗棂,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斑,在地龙烧得极暖的内殿地板上跳跃。
巨大的拔步床深处。
层层叠叠的明黄色鲛绡帷幔如同一片金色的云海,将外界的严寒彻底隔绝。
顾长安平躺在柔软的蜀锦被褥中,一只手臂极其自然地向外伸展着。
虽然这长乐宫的规矩森严,但对于这位连皇帝都敢在金銮殿上调戏、硬生生把“软饭”吃成了天下第一人的顾驸马来说,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此时,他的臂弯里,正窝着一个极其不安分的身影。
并不是大唐那位端庄威严的明德长公主。李若曦一大早就被内务府的几个老嬷嬷请去了前殿,说是要试穿几套大典要用的繁复衮服,顺便处理几份工部那边急递过来的水利文书。
此刻霸占着这半边床榻、甚至可以说是霸占了顾长安半边身子的,是一抹极其惹眼的“雪里红”。
沈萧渔睡得极沉。
这位名震天下、在北周边境杀得敌人闻风丧胆的通幽境绝世女剑仙,在睡着的时候,简直毫无防备,甚至可以说毫无形象可言。
她整个人像是一只考拉,手脚并用地缠在顾长安的身上。一条修长且充满柔韧力量的腿,毫不客气地搭在顾长安的腰间;半张脸埋在顾长安的胸口,那头如瀑般的青丝凌乱地散落在枕头上,甚至有几缕顽皮地扫过顾长安的下巴。
“唔……”
似乎是感受到了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有些刺眼,沈萧渔不满地嘟囔了一声。
她没有睁开眼,而是像只贪恋温暖的小猫一样,将脸在顾长安那结实的胸膛上蹭了蹭,寻找着一个更舒服的角度,试图把整张脸都藏进阴影里。
顾长安早就醒了。
他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半睁着,目光在这张近在咫尺、褪去了所有凌厉剑气、只剩下纯粹娇憨与绝美的脸庞上流连。
他没有去推开她,反而顺势微微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让少女靠得更安稳些。
这种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甚至带着几分荒唐的温馨感,让顾长安觉得比什么朝堂大权都要来得真实。
“还睡?太阳都晒屁股了,沈大剑仙。”
顾长安终于忍不住,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极其恶劣地捏住了少女那挺翘的琼鼻。
“唔……别闹……”
沈萧渔呼吸一滞,被迫张开那张樱桃小口,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抗议。她终于被这幼稚的举动弄醒了。
长长的睫毛如同蝴蝶的翅膀般颤动了几下,少女缓缓睁开了那双水波潋滟的桃花眼。
刚睡醒的她,眼神还有些迷蒙。
当她看清自己此刻的姿势,以及自己那只正放在顾长安胸口“作恶”的手时,少女的脸颊“腾”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了一片绯红。
“你……你的手放哪呢!”
沈萧渔像触电般猛地收回手脚,试图从顾长安身上爬起来,结果因为动作太猛,一头撞在了顾长安的下巴上。
“嘶——”
顾长安倒吸了一口凉气,没好气地揉着下巴。
“沈女侠,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是你自己像个八爪鱼一样死死缠着我不放,我都快被你勒得喘不过气了,你现在倒打一耙说我占你便宜?”
“你胡说!本姑娘睡相好得很!在隐仙谷打坐的时候,我能三天三夜不动如山!”
沈萧渔裹着被子,羞愤欲绝地瞪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满是“虽然是我理亏但我绝对不认”的傲娇。
“是是是,你睡相最好了。也不知道昨晚是谁,做梦都在喊着‘给我留个鸡腿’,还差点一脚把我踹下床。”顾长安慢条斯理地靠在软枕上,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顾长安你个混蛋!你再乱说我撕了你的嘴!”
就在两人在床榻上如同欢喜冤家般拌嘴,气氛逐渐升温,空气中那种属于清晨特有的暧昧越来越浓重时。
忽然。
沈萧渔那原本还带着几分娇羞与羞恼的动作,猛地停滞了。
她脸上的红晕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褪去,那双原本迷离的桃花眼,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其骇人、宛如实质般的凌厉精芒!
她没有恐惧,没有惊慌,而是整个人如同被某种极其强大的磁场瞬间锁死,脊背绷得笔直。
那是属于通幽境剑仙的绝对本能!
“怎么了?”
顾长安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体内的《太虚归元》真气在一瞬间无声流转,七品大圆满的气机随时准备爆发,以为是皇城内潜入了什么绝世高手。
然而。
沈萧渔并没有拔剑。
她甚至没有去看门外的方向。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猛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右手,在半空中虚虚地张开,五指微微颤抖着,仿佛在感知、在触摸着某种跨越了空间、直接与她灵魂相连的存在。
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共鸣!
是一种被压抑了整整几十年、蕴含着无尽狂傲、却又独属于她那把绝世名剑的骄傲气息!
“它……它回来了……”
沈萧渔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不仅是因为激动,更是因为那股气息中蕴含的、足以撕裂苍穹的浩瀚剑意,正在通过那冥冥中的联系,疯狂地冲击着她的剑心!
“谁回来了?”顾长安眉头微蹙,他虽然内力深厚,但在这种极致的剑道感应上,确实不如专修剑道的沈萧渔。
沈萧渔猛地睁开双眼。
“我的剑……”
她转过头,看着顾长安,声音清脆得如同玉珠落盘。
“惊鸿……”
“惊鸿剑,回长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