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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孤篇奏捷动九霄,长卷无字掩悲声(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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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府。

张破虏并没有死在手下将领的倒戈中。

这位曾经威震北地、以一己之力扛下邪修死气的铁血大帅,此刻正犹如一滩烂泥般,躺在刺史府后堂那张被劈碎了一半的床榻上。

他的身上,横七竖八地插着几根折断的羽箭,那是他在试图突围时,被自己昔日的手下射中的。但真正致命的,是他体内那股早就在压制不住的旧伤与暗疾,在经历了这半个多月的极度透支和众叛亲离的打击后,终于迎来了最彻底的爆发。

他已经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出气多,进气少,只剩下最后一口微弱的吊命气。

大堂内,裴玄、谢云初、苏温,以及神策军统领韩骁、冀州军统领黄甫嵩等一众文武,皆是神色肃穆地站在两侧。

李若曦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

“殿下!”

黄甫嵩跨出一步,拱手抱拳,眼中闪烁着冷酷的杀机。

“张破虏擅杀朝廷命官,裹挟大军闭门谋逆,更是丧心病狂地企图引流民冲击我军大营!此等乱臣贼子,罪不容诛!末将以为,当立刻将其枭首示众,传首北地九边,以儆效尤!方能震慑这幽州城内那些心思浮动之辈!”

“末将附议!”韩骁也站了出来,“乱世当用重典!若不杀张破虏,这幽州军的军纪何在?朝廷的威严何在?!”

几名武将杀气腾腾,似乎恨不得立刻把张破虏那颗硕大的头颅砍下来当球踢。

面对这种几乎是一面倒的请杀之声。

李若曦却没有立刻表态。

少女微微低下头,看着案几上那份由裴玄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幽州府库和常平仓的密档。

“杀他?”

李若曦缓缓抬起头,那双如同古井无波的眸子,在黄甫嵩和韩骁的脸上扫过。

“黄将军,韩将军。张破虏擅杀刺史,确实是死罪。但他为何要杀宋时明?你们看过这份折子吗?”

李若曦将那份密档“啪”地一声扔在了两人面前。

“宋时明为了逢迎京城那帮老狐狸的‘祥瑞’,为了填补自己贪墨的亏空,把常平仓里三十万石救命粮,全卖给了西秦的游商!大雪封城的时候,府库里连一粒老鼠屎都找不出来!”

“张破虏若是当时不杀他,不开他的私仓。这幽州城里的十万大军,早就饿死哗变了!”

少女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透着一种让人灵魂战栗的清醒与理智。

她站起身,在大堂内缓缓踱步。那件素色的长裙在这一刻,仿佛带上了一种连帝王都要侧目的威仪。

“诸位只看到了张破虏拥兵自重,却没看到他强行将九万流民塞进防空地道和瓮城,实行最严苛的军事化管理!那是他在没有草药、没有粮食的绝境下,为了防止瘟疫爆发、为了不让幽州城变成死地,而做出的唯一能保住大部分人活命的极端手段!”

“他是犯了死罪,他手底下的人也是被他蛊惑。但他,没有通敌!没有叛国!他的初衷,只是为了让这十万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幽州子弟,活下去!”

“若本宫今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将他枭首示众。”

李若曦猛地停下脚步。

“你们让外面那八万刚刚放下兵器的幽州军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不仅是不给他们饭吃,更是连他们想活命的挣扎都要赶尽杀绝!”

“杀一个张破虏容易,但若是因此彻底寒了这大唐北地数十万边军的心,这笔账,你们谁来背?!”

字字铿锵,如同惊雷般在大堂内炸响!

黄甫嵩和韩骁被训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他们是沙场宿将,看问题往往只看军规军纪。但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少女,看问题的角度,却已经完全跳出了“非黑即白”的浅薄认知,站在了一个统筹全局、安抚人心、甚至兼顾政治影响的帝王高度!

“那依殿下之见,该如何处置?”一直沉默的谢云初,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钦佩,恭敬地问道。

“如何处置,那是父皇和三法司的事,不是本宫该操心的。”

李若曦重新坐回主位,语气恢复了那种绝对的冷静。

“让素素姑娘带几个军医,用最好的药,保住他这最后一口气。等他伤情稳定了,派五百神策军精锐,将他锁进囚车,连同这幽州城的卷宗一起,押解回京!交由圣裁!”

“是功是过,让天下人去评判。本宫,不背这个黑锅,也不做这个屠夫。”

这,就是李若曦的答案。

滴水不漏,老辣至极。

既彰显了朝廷的法度,又安抚了幽州军的情绪,更是极其巧妙地将这块烫手的山芋,踢回了长安城那些坐在暖阁里喝茶的政客们手中!

解决了张破虏的问题,李若曦根本没有给自己喘息的时间,紧接着便下达了第二道、第三道命令。

“裴玄!”

“臣在!”

“你立刻接管幽州府库和常平仓。拿着本宫的手谕,去查抄幽州城内所有趁雪灾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世家富户!告诉他们,要么按原价交出九成粮食,本宫保他们全家性命;要么,本宫就以‘勾结逆党’的罪名,抄家灭族!”

“苏温!”

“臣在!”

“拿你苏家商会的印信,去把三十里堡的那些物资全盘调动起来!十万流民不能白养,按顾先生教过的方法,重新规划网格安置区。以工代赈,让他们去修补坍塌的城墙,去清理下水道!敢有寻衅滋事、散播谣言者,就地正法!”

“谢云初!”

“臣在!”

“你去写安民告示,贴满幽州十二城门!要把朝廷的恩威讲得清清楚楚。不仅如此,你要亲自带人去城中那些书院、茶楼,给本宫把那首‘明德出,九州嚎’的妖言,硬生生地掰回‘长公主降世,瑞雪丰年’的风向上来!”

“文人的笔杆子,有时候比将军的刀还管用。你明白吗?”

谢云初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拳,深深一躬:“臣,必定不辱使命!”

在这幽州刺史府的大堂上。

少女有条不紊地发布着一道又一道足以稳固乾坤的政令。她就像是一台极其精密、永远不知疲倦的政治机器,疯狂地运转着,将这座濒临崩溃的巨城,硬生生地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她没有流一滴眼泪。

她甚至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过一丝一毫关于恐慌与悲伤。

她只是拼命地工作,拼命地算账,拼命地用那瘦弱的肩膀,扛起了这几十万人的生死重担。

因为她知道,这是先生费尽心血为她铺好的路。

如果先生真的不在了。

那她,就把自己活成先生的样子。

当然,她现在依旧坚信,顾长安还活着。

无他,因为她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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