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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孤凰栖冷月,深巷待春风(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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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放在平时,或者是在江南的竹林小院里,以她那柔软悲悯的性子,或许还会亲自下车去问问缘由。

但现在不行。

现在是两万大军开拔的关键时刻,军令如山,大军的行进路线和时间,关乎着并州那座孤城的生死存亡。作为三军统帅,她不能因为个人的同情心,而去破坏军纪的威严。

“告诉韩骁,将人拦下驱逐即可。大军开拔在即,不宜见血。”

李若曦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极其疲惫、却又极度理智地下达了指令。

“是!末将这就去……”

亲卫统领刚准备转身去传达军令。

就在这一刹那!

那呼啸的风雪声中,极其微弱、却又极其尖锐地,传来了一阵被撕裂的嘶吼!

“……仙女姐姐让我来的……”

“……有沈姐姐的消息……”

这几个字,因为距离和风声的阻挡,传到马车里时,已经变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如果是寻常的将领,或许根本不会在意流民口中喊出的那些疯言疯语。

可是。

坐在车厢里的李若曦。

在听到那几个破碎音节的瞬间,整个人就像是遭到了一记无形的九天玄雷劈击!

“嗡——!”

少女的大脑中一片空白,心脏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长达两息的骤停!

仙女姐姐?!?!

在这大唐的北地,在这大雪封城的幽州,除了那个喜欢穿一身红裙、提着惊鸿剑杀人不眨眼的北周剑仙沈萧渔,还有谁配得上“仙女姐姐”这个称呼?!还有谁能让一个流民,在这种生死关头,绝望地喊出这个名字?!

“等等!!!”

李若曦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原本疲惫的杏眸中,瞬间爆发出了一种犹如实质般的、近乎癫狂的狂热与焦急!

她甚至没有等亲卫统领回话,也顾不得什么长公主的仪态。

少女猛地从锦垫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膝盖重重地撞在了紫檀木的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她一把推开车厢那扇厚重的防风木门,冰冷的朔风夹杂着雪花,瞬间如刀子般刮在她的脸上。

“住手!!!不许放箭!!!”

李若曦直接冲到了车辕上,双手死死地抓住马车的护栏,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前方那即将释放死亡箭雨的玄甲军阵,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这声咆哮,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焦急,甚至带上了几分破音。

那是她害怕失去、害怕那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关于先生和沈姐姐的线索,就这么毁在乱箭之下的极致恐慌!

……

……

“嗖!嗖!”

就在李若曦喊出“住手”的那一瞬间。

前排的两名神策军弩手,手指已经按下了机括,两支冰冷的重弩箭矢,已经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离弦而出!

但,长公主的懿旨,终究是这支军队至高无上的铁律!

“抬高弩机!退!!”

韩骁的反应快到了极点。他虽然不明白大都督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但在听到李若曦声音的刹那,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他手中的横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凌厉的寒芒。

“当!当!”

两声清脆的金石交击声!

韩骁竟是凭借着极其强悍的武道修为,硬生生地将那两支已经射出的弩箭,在距离卢瑾后背不到两寸的地方,凌空斩落!

弩箭失去准头,斜斜地插进了旁边的冻土里,尾羽还在剧烈地颤抖着。

而在那弩箭落下的地方。

卢瑾死死地将弟弟护在身下,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的肌肉已经因为等待死亡而僵硬成了一块石头。

没有预想中被利刃刺穿身体的剧痛。

周围那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也仿佛在某个声音响起后,瞬间凝固了。

“把他们……带过来。”

一道极其微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女声,从那辆巨大的马车方向传来。

韩骁收刀入鞘,眉头紧锁地看了地上那两个满身污泥的流民一眼。他翻身下马,冷冷地挥了挥手:“没听到殿下的口谕吗?带过去!搜身,若有暗器,直接剁了手脚!”

几名如狼似虎的玄甲士兵立刻上前。

他们极其粗暴地将趴在雪地里的卢瑾和卢怀玉拽了起来。因为顾忌他们是刺客,士兵们的动作没有丝毫怜悯,长枪的枪刃死死地抵在他们的后心和脖颈处,几乎要刺破他们的肌肤。

卢瑾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她的大脑还在因为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恐惧而嗡嗡作响。但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那个被称为大都督的贵人,听到了她的喊声!

“走!”

在士兵粗鲁的推搡下,卢瑾拉着浑身发抖的弟弟,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雪水,穿过那如林般的钢铁防线,一点点地靠近那辆仿佛象征着整个大唐权力的青篷马车。

十步。

五步。

三步。

士兵们按着他们的肩膀,迫使他们停在了马车前方。

“跪下!”

随着一声厉喝,卢瑾和卢怀玉的膝盖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卢瑾低着头,只能看到马车踏板前那片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的积雪,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那种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恐怖威压。

她不敢抬头。

作为一个曾经被教导过森严礼法的世家女,她深知,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流民直视天颜,那是足以被当场挖去双眼的死罪。

“你们……刚才说……”

就在这时。

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道极其干涩、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颤抖的声音。

“你们说,有沈姐姐的消息?”

听到这个声音。

卢瑾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那声音虽然透着高高在上的威严,但那语气中的急切与小心翼翼,却像极了一个在黑暗中寻找亲人、生怕希望落空的普通女孩。

这哪里是一个杀伐果断、传闻中坑杀贪官不眨眼的铁血都督该有的语气?

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求生欲与好奇。

卢瑾深吸了一口气,顶着周围那足以将她撕碎的杀气,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顺着马车的车辕,向上望去。

此时。

马车那厚重如铁的防风珠帘,被人从里面,用一只极其白皙、甚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的手,猛地掀开。

冷风倒灌。

那张隐藏在珠帘之后的绝世容颜,在漫天飞舞的雪光映照下,毫无防备地,撞入了卢瑾的眼帘。

轰!

卢瑾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她呆呆地跪在雪地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可思议地放大到了极限。

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啊。

在卢瑾这十几年的人生认知里,在这满地饿殍、人人自危的北地风雪中。她见过无数逃荒的村妇,也见过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家眷。

甚至在几天前的那个深巷破庙里,她还见过那个如同九天神罚般降临、一剑劈开生死路、美得张扬似火的红衣仙子。

可眼前这个掀开珠帘的女子,却截然不同。

她没有红衣仙子那种锋芒毕露、让人不敢逼视的凌厉杀气。

她身上穿着一件极其贴身的玄色软甲,外罩着如血般猩红的狐裘。那本该是充满肃杀之气的装束,穿在她的身上,却被她骨子里那股清绝出尘、温婉如玉的气质,硬生生地柔化成了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凄美与威仪。

她的肌肤白得几乎透明,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憔悴,显然是经历了极度的劳累与煎熬。

但即便是如此狼狈的疲惫,也掩盖不住她那完美到仿佛不属于这人间的五官轮廓。

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得如同江南秋水、却又深邃得仿佛藏着千山万壑的眼眸。当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卢瑾只觉得,这世间所有的谎言和污垢,都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

那种美,不是皮囊的艳丽。

而是一种手握生杀大权,却依然保持着一颗纯粹之心;是一种在权力的尸山血海中滚打过,却依然能让人感到如沐春风的——极致高贵!

“她……她就是那位长公主殿下?”

卢瑾在心底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震撼。

难怪!难怪那位武功通天的红衣仙子,在提起这位殿下时,语气中会透着那种无法掩饰的信任与托付。

这才是真正的天潢贵胄!这才是大唐的真凤!

“我问你话!”

就在卢瑾被李若曦的容貌与气场震得有些恍惚的时候。

站在车辕上的李若曦,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少女那双原本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暗淡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跪在雪地里的姐弟俩。她的目光犹如两道燃烧的探照灯,从卢瑾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扫过,最后,骤然定格在了那个十岁男孩的手里!

“嗡——!”

李若曦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口巨大的洪钟被猛地撞响!

她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险些从车辕上栽倒下去。若不是一旁的亲卫眼疾手快地虚扶了一把,她恐怕已经跌落在了雪地里。

那是什么?

在那个男孩满是冻疮和泥血的小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个东西。

虽然那东西已经被暗黑色的血迹和死气侵染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那熟悉的轮廓,那边缘露出的、极其粗糙的青色布料边角……

那是一个燕子香囊。

而在香囊的下方,压着的,分明就是从一件青衫上撕下来的衣角碎片!

那是先生的衣服!那是小渔姐姐从来不离身的香囊!

“先……先生……”

李若曦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那张原本就苍白的小脸,在这一刻,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犹如一张透明的白纸。

这十五个日日夜夜。

她用尽了所有的理智,用繁重的政务,用大都督的威严,把自己伪装成一台没有感情的执政机器。她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先生有通天之能,绝对不可能出事。

她不敢去想那个在暗河深处化为飞灰的传言。

可是现在。

先生的衣角碎片,和小渔姐姐的贴身香囊,竟然同时出现在了两个满身是血的流民手里!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遇到了极度的危险!危险到,连那个高傲的沈萧渔,都不得不留下信物,托付给两个素不相识的流民来求救!

“殿下!您没事吧?!”

韩骁见状,吓得脸色大变,连忙上前一步。他转过头,看着那对流民姐弟,眼神中杀机暴涨:“来人!把这两个冲撞殿下、图谋不轨的刺客,给我拖下去砍了!”

“住手!!!”

李若曦猛地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吼!

这一声嘶吼,完全不顾及皇家仪态,甚至带着一种护崽母狼般的疯狂!

韩骁和所有的士兵都被这突然爆发的怒火吓得浑身一僵,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李若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眼眶在瞬间变得通红,泪水在眼底疯狂地打转,却被她死死地咬着牙,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她不能倒下。

如果先生和小渔姐姐真的出了事,她就是他们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希望。她若是倒了,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少女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冰渣子的冷空气,将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恐慌强行压入骨髓。

她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下马车的踏板。

无视了周围那些紧张到极点的护卫,也无视了地上的泥泞与血水。

李若曦径直走到了卢瑾和卢怀玉的面前。

她缓缓蹲下身子。

那件名贵的猩红狐裘大氅,拖曳在肮脏的雪水里,染上了黑色的污渍,但她却浑然不觉。

她没有去拿那个香囊,而是伸出那双因为极度紧张而微微发凉、却依然细腻如玉的手,轻轻地、极其温柔地覆在了卢瑾那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肩膀上。

感受到那冰冷刺骨的杀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想要落泪的温暖触感。

卢瑾呆呆地抬起头。

她迎上的,是一双虽然布满血丝,却透着一种让人甘愿粉身碎骨也要去信任的、极致坚毅的眼眸。

“别怕。”

李若曦的声音很轻,很软。就像是一阵春风,极其精准地吹散了卢瑾心中所有的绝望与防备。

少女看着眼前这对满身伤痕的姐弟,眼底的那抹狠厉尽数收敛,化作了一种属于大唐长公主、也属于那个在江南竹林小院里被宠爱着的小女人的深沉力量。

“你刚才说,你叫卢瑾,是并州来的?”

李若曦的目光落在她那双虽然满是冻疮、却依然能看出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指上。

“你还说,这东西,是仙女姐姐给你的。”

李若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带一丝一毫的颤音,尽管她的心已经在滴血。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隔绝了周围所有士兵那充满杀意的目光。

在这风雪交加、两万大军肃立的官道上,这位大唐最尊贵的少女,用一种仿佛在面对自己至亲般平等的姿态,对这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极其郑重地开口:

“告诉我。”

“她把这个交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我的先生……他现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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