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有情(2/2)
于小雨想了想,说:“他们没有问他为什么走。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一个人问他‘你当年为什么要离开’。”
于忘归扫了一眼桌上的人。的确如此。有人问他在外面吃什么,有人问他走了多远,有人问他这俩人是谁,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甚至追问他什么时候补画像——但没有一个人问他为什么离开,也没有一个人问他为什么回来。
“因为他们知道他为什么走。”于忘归说。
“嗯。”于小雨低头看着碗里浑浊的米酒,“他们也一直知道他会回来。”
“所以他们没有把船房子拆了重建。”于忘归的视线越过矮桌,落在连心贺家那栋倒扣的船房子上——船身虽然老旧,但门口没有杂草,船板上的青苔被铲过,门框上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是过年贴的福字,起码是去年的。
这栋房子一直在等人。
于小雨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不是心火的波动,是更原始的、不依赖任何力量的——情绪。她在这个村子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这里的人有情,但不会说。他们说的是“你答应帮我画的像还没画完”,说的是“藕塘清好了,你想吃藕盒随时能回来吃”,说的是在门框上贴一张褪色的福字,让空房子看起来还有人住。
这就是女献要的世界。
不是轰轰烈烈的悲欢离合,不是史诗里写的那些惊天动地的爱与恨,而是一个连“思念”都不会说的人,在一个没人住的房子门口,每年过年贴一张福字。
于小雨放下酒碗,在桌下找到了于忘归的手。
于忘归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犹豫,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握住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让她的手指卡在他的指缝里。他没有看她,另一只手还在端着碗喝汤,但心火从掌心传过来,稳稳的,不急不躁,像是在说:我在。
连心贺这时候终于从阿嬷的“挟持”中挣脱出来,转身朝他们举起酒碗。“来来来,敬你们一碗。我阿嬷做的鲫鱼汤,整个大泽最好喝的鲫鱼汤,不喝后悔三辈子。”
于小雨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陶碗相撞的声音闷闷的,酒溅出来一点,洒在桌上。
“连心贺。”她说。
“嗯?”
“你家很好。”
连心贺愣了一下。他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接一句轻松的玩笑话把这话带过去,但最终没有。他把碗放下,很认真地笑了笑,眼睛里的光芒和倒长树林里那头鹿角上的光如出一辙。
“谢谢。”他说。
夜渐渐深了。火塘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层暗红色的炭灰。老人们陆续回去歇息,孩子们早就趴在桌边睡着了,被大人一个一个抱走。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临走前又叮嘱了连心贺一句“明天画像别忘了”,连心贺举手发誓说忘不了,她才满意地走了。阿嬷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把灶上的热水壶提到连心贺家门口,又往门框上挂了一盏鱼油灯,灯火拧得很小,刚好够照亮门口的台阶。
“晚上起夜别摸黑。”她说,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了。拐杖头敲在夯土地上,咚咚咚的,越来越远。
连心贺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船房子之间的阴影里。等那咚咚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转过来,看着于小雨和于忘归,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