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铜锁(2/2)
洛青州把照片放下,拿起那枚银元。“袁大头,三年造。北洋政府的。”又拿起铜钱,“乾隆通宝,不值钱,但旧。也许是他留的念想。”
大山说:“师傅,你亲爹是谁?照片上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是不是你亲娘?”
洛青州没回答。他看着照片上的女人,脸曝光过度,看不清。怀里的婴儿,圆脸,闭着眼。是他吗?也许是,也许不是。
“你去找找。”秦蒹葭说。
“去哪找?”
“天津。保定。你爹去过的地方。”
洛青州把照片放回盒子,盖上盖子。“不去。走了二十年,不走了。”
他站起来,把木盒锁进柜子,钥匙揣进口袋。
“打铁。”
第二天一早,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炉火已经烧起来了,十张砧叮叮当当。大山在打犁头,小满在掌总,二蛋和石头在淬火。赵德厚在门口编筐,秦蒹葭的粥铺热气往外涌。
一切如常。但柜子里的木盒,锁着他的身世。
秦蒹葭端粥出来,递给他。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
“还甜吗?”她问。
“甜。”
她没再问。他也没再说话。
日子继续。铁铺的炉火不熄,粥铺的灶火不灭。洛青州没去找他的身世。照片上的女人是谁,他亲生父亲是谁,他爹为什么要瞒他,他都不打算问了。他爹等他二十年,不是亲生的,也等。他是谁的孩子,不重要了。
但那个木盒,那把铜锁,那封信,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疼,但硌着。
一天傍晚,收工了。洛青州坐在门口,脱了鞋,倒出里面的沙子。秦蒹葭端着一碗粥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又看那封信了?”
“看了。”
“看出什么了?”
“字抖得厉害。他写的时候手在抖。”
秦蒹葭没说话。她看着他,他低着头,摸着鞋底的针脚。
“他怕你知道,又怕你不知道。他怕你认别人当爹,又怕你不认他。”
洛青州把鞋穿上,系好鞋带。
“他是我爹。”
秦蒹葭看着他。他没看她,看着街。街上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在青石板上。
“我只有一个爹。”
秦蒹葭没说话。她把空碗拿回去,放进灶台。粗陶碗在最里面,裂纹朝外。
夜里,洛青州梦见那把铜锁。锁身铸着“永年”二字,锁舌断了,他用手捏着,想把它接上,接不上。他爹站在远处,看不清脸,穿着那双绣着“归”的布鞋,一步一步走远了。他想追,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
醒了。秦蒹葭在他旁边,没睡。
“做梦了?”
“嗯。”
“梦见你爹?”
“嗯。”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走了。”
秦蒹葭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她握着,焐了一会儿。
“他等你二十年,他不会走。”
洛青州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缺了一块,光不亮。
第二天,洛青州让大山去镇上买了一把新锁。铜的,亮亮的,钥匙有两把。他把木盒从柜子里拿出来,用新锁锁上,钥匙一把给秦蒹葭,一把自己揣着。
“不砸了?”大山问。
“不砸了。该看的时候看。”
大山看着那把新锁,又看着洛青州。“师傅,你不想知道谁是你亲爹?”
“不想。”
“为什么?”
“知道了,他也是我爹。”
大山没再问。
洛青州把木盒放回柜子,锁好。钥匙揣进口袋,揣在铜锁旁边。
那把崩坏的旧锁,他放在窗台上,垫着一块布。风吹日晒,铜锈又多了些,但“永年”二字还看得清。
一天,赵德厚在门口编筐,看见那把旧锁,拿起来看了看。
“你爹的名字,铸在锁上。锁住了,就是不想开。你开了,他又留了信。你爹这个人,一辈子拧巴。”
洛青州没说话。他接过锁,放回窗台。
“他拧巴,也是我爹。”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下头编筐。柳条在他手里弯来弯去,编出一个结实的筐底。
太阳从东方升起。新的一天。
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墙上的工具挤挤挨挨,柜子里的木盒锁着,窗台上的旧锁锈着。十张砧叮叮当当,粥铺热气腾腾,菜摊吆喝声声。
洛青州穿上那双千层底,走到砧前,夹起一块铁,开始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