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鞋样(1/2)
永恩住下的第七天,铁铺来了一辆驴车。赶车的是个老太婆,满头白发,嘴里没剩几颗牙。车上摞着几捆布,蓝的、灰的、黑的,还有一卷白棉布。她把驴拴在门口的铁环上,从车上抽了一根拐棍,一步一步挪进粥铺。秦蒹葭正在盛粥,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大娘,喝粥?”
“不喝。找人。”老太婆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永恩身上。“你是于德水的闺女?”
永恩端着碗,手抖了一下,粥洒出来几滴。“是。”
老太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永恩。纸上画着一双鞋样,后跟紧,前掌宽,和洛青州脚上那双一模一样。永恩接过去,翻过来看。
“这是我爹画的?”
“你爹托人画的。他让我交给你。”老太婆在凳子上坐下,喘了几口气。“他说,鞋样别丢了。丢了就没人会做了。”
永恩把鞋样折好,放进口袋。老太婆看着她,又看着摇篮里的孩子。
“这孩子,叫啥?”
“还没起名。”
“于德水没给他起名?”
永恩低下头。“我爹走了,来不及。”
老太婆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到孩子手里。孩子握住,往嘴里塞。永恩轻轻拿出来,剥了糖纸,再递给他。孩子吮着糖,不哭了。
老太婆站起来,拄着拐棍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你爹让我告诉你,那个木盒,别打开。”
洛青州正在铁铺门口磨刀,听见这话,手停了。
“什么木盒?”他问。
老太婆没理他,上了驴车,一甩鞭子,驴慢吞吞走了。永恩站在粥铺门口,看着驴车走远。
洛青州放下磨刀石,走过去。“你爹说的木盒?”
永恩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没提过。”
洛青州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边。他知道她没说谎。
晚上,秦蒹葭把粗陶碗擦了又擦,放在最里面。洛青州坐在灶台边,把木盒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永恩站在旁边,手里捧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没喝。
“打开吧。”秦蒹葭说。
洛青州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开了。他掀开盖子,黄绸子上面躺着那枚边齿磨圆的银元,和那枚在盒子里没动过的。还有那封信,那张照片。永恩凑过来,看着照片里的女人。
“这个孩子,是……”她没说完。
洛青州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永年存念。二十六年春”。
“二十六年春,我爹在天津。”永恩说,“我爹说的。”
“你爹还说了什么?”
永恩犹豫了一下。“他说,你爹当年不是一个人去天津的。他带着一个女人。”
秦蒹葭问:“什么女人?”
“我爹没说是谁。只说那个女人的孩子,后来送人了。”
洛青州看着照片上的女人,脸曝光过度,看不清楚。怀里的婴儿,圆脸,闭着眼。他想起永恩的孩子,也是圆脸,睡着了也是这个样子。
“你爹还说什么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他说,那个木盒不能开。开了,就回不了头了。”
铺子里很安静。火炉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你已经开了。”秦蒹葭说。
洛青州把木盒盖上,锁好,放回柜子里。钥匙揣进口袋。他看着永恩,她也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我爹走的那天。他把我叫到床边,说了很多话。说洛永年是他的恩人,说你在这条街上打铁,让我来找你。还说,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永恩没再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鞋样,放在灶台上。“我爹画的。他让我照着给你做鞋。他说你脚大,走路多,鞋容易磨破。让我多做几双。”
洛青州看着那张鞋样,纸黄了,边角磨毛了,折痕很深。
“你爹还会画鞋样?”
“他什么都会。做鞋,编筐,修房子。就是不会赚钱。一辈子穷。”
洛青州想起自己爹也是什么都会。修房子,修农具,种地。也不会赚钱。
“他们俩,一样的人。”他说。
秦蒹葭把粥碗推到永恩面前。“粥凉了,换一碗。”
永恩把碗递过去,秦蒹葭重新盛了一碗,递给她。她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红枣。
日子又过了几天。永恩白天帮秦蒹葭煮粥,晚上坐在灶台边纳鞋底。她纳得很快,一天一只,鞋底针脚密密的,比秦蒹葭纳得还匀。洛青州有时坐在旁边看,她不抬头,也不说话。
一天,大山从镇上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洛青州收”,寄件人写的是“天津沈记布庄”。
“沈怀远又来信了?”小满凑过来。
洛青州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令尊当年在天津,曾与一女子同居。该女子姓于,名唤于秀兰。后不知去向。此事令尊从未提起,今告之,或可助你查证身世。”
洛青州把纸条递给永恩。永恩看完,手抖了。
“于秀兰是我姑奶奶。我爹的姑姑。”
铺子里又安静了。
大山张了张嘴,没出声。小满低下头,继续磨刃口。赵德厚在门口编筐,手里的柳条停了一下,又继续编。
洛青州看着永恩。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你姑奶奶后来呢?”
“不知道。我爹说她嫁了人,嫁到外地,再没回来。”
“嫁给了谁?”
“我爹没说。也许他不知道。”
洛青州站起来,走到铁铺后面,从柜子里拿出那把旧刀。他爹的刀,柄上刻着“洛”。永恩也走过来,看着他手里的刀。
“我爹也有一把,柄上刻着‘于’。和你这把一样。”
“你爹的刀,在我这里。他上次来,落在铁铺了。”洛青州走到柜子前,拿出那把刻着“于”的旧刀,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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