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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6章 模式之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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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码头的茶馆里,八仙桌拼成长长一列,桌腿底下垫着碎瓦片才勉强找平。桌面被多年的茶渍浸得发黑发亮,用指甲刮一刮,能刮出好几层深浅不一的颜色来。刚蒸好的馒头冒着热气,混着茶香漫了满屋,把窗纸上凝着的雨雾都熏得淡了几分。沈砚明刚坐下,就被周老板推过来一碟酱菜:“尝尝这个,张婶新腌的,配馒头绝了。”酱菜切得细碎,萝卜丁混着辣椒末,用香油拌过,搁在粗瓷碟里,在日光下泛着亮。那碟子边沿有个小豁口,是被去年洪水冲过后从泥里刨出来的,张婶没舍得扔,拿砂石磨了磨豁口边沿,又用了大半年。

他夹起一筷,咸香中带着微辣,正下饭时,门外传来马蹄声。蹄铁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声响由远及近,在茶馆门口收住了。李侍郎带着户部的人来了,身后跟着三个随从,其中一个是穿青色圆领袍的年轻人,怀里抱着一摞卷宗,走路时靴底在青砖上踩得极稳。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净,眉宇间还带着几分书卷气,可目光扫过满座商户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大约是头一回进这样的场合。他的手指在卷宗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李侍郎摘下斗笠,雨水顺着帽檐滴在青砖上,在门槛内侧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站在门槛外先把斗笠上的水甩了甩,才跨进来,免得雨水滴在茶桌上。“刚从工部过来,他们对‘商户参与堤坝修缮’的模式吵翻了天。”他说话时嗓音有点哑,大约是方才在工部大堂里争了半晌。

周老板“嗤”了一声:“还不是那些老顽固,觉得商户掺和官务‘不成体统’?”他说话时手里的馒头还捏着半个,酱菜碟子往桌上一推,溅出一小滴香油,落在桌面上洇成一小圈暗渍。

李侍郎苦笑点头,在桌边坐下来,接过沈砚明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碗沿缺了个小口,他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避开缺口,喉结滚了一下,才把茶咽下去。“王尚书说‘官就是官,商就是商,泾渭分明才是规矩’,还说咱们这是‘引商乱政’。”他说话时目光扫了一圈桌边坐着的商户,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那年轻编修已经摊开了小本子,右手捏着炭笔,左手按着纸角,笔尖悬在纸面上,等着记。他站的位置比李侍郎靠后半步,那半步的距离大约是翰林院编修跟着上司出门时习惯保持的礼数。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满座的商户都炸了锅。

开布庄的陈掌柜把算盘往桌上一拍,算珠震得跳起来又落回去,有两颗珠子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那把算盘用了十几年,边框磨得发亮,有几颗珠子换过新的,颜色深浅不一,像是棋盘上被人换过子的几颗旧棋。有一年冬天,他用这把算盘给一个穷书生赊了三匹布,书生后来中了举,回来还钱时多给了两吊,他没要,只把那张赊账单子留在匣子里当个念想。此刻他把算盘拍得山响:“什么叫乱政?当初官府拨款迟迟不到,是谁垫的银子买木桩?是咱们商户!我垫了八十两,至今还没从公所账上取回来!现在工程成了样板,倒成‘乱政’了?”他说话时手指按在算盘上,像是随时要拨几颗珠子算一笔账给众人看。

“就是!”卖茶叶的赵老板接话,手里的茶碗搁在桌上磕了一下,碗里的茶汤晃出来一小片,在桌面上漫开又收住了。他年约五十,鬓角已经花白,跑了一辈子茶马古道,脚底板上的茧子厚得像鞋底。有一年他在雅安收茶,遇上大雨冲了山路,整整一船茶青闷在篓子里发了霉,赔了个精光。后来是几个同行凑钱帮他翻的本。从那以后他见不得“看着别人为难不伸手”的事。“去年漕运堵塞,官船堵了半月不动,最后还不是咱们商户自发组织的船队疏通的?照王尚书的意思,咱们就该看着粮食烂在船上?”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那页纸的边角卷得厉害,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我那船茶在通州闸口等了十二天,发霉了三百多斤,这损失谁赔?”他把本子举起来,让周围的人看那页上记着的数目,手指点着其中一行,“三百四十二斤,我至今记得这个数。”

沈砚明没插嘴,只是给李侍郎倒了杯热茶。他注意到那编修的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笔芯比墨笔硬,写在纸上声音短促而均匀。那年轻人写了几行,忽然停住了,抬眼看了看陈掌柜桌上那把旧算盘,又看了看赵老板手里那本卷了边的小册子,然后低下头继续写,笔锋比方才慢了半拍。他写字时左手按着纸角,右手运笔,笔锋收得比平时更紧一些。他写完了那一段,把炭笔搁下来,伸手在袖口上蹭了蹭手指上沾的炭粉,那动作被沈砚明收在了眼底。

“王尚书的意思是,”李侍郎解释道,“商户捐钱出力可以,但不能参与决策。比如这次选木桩的材质,按规矩该由工部采办司定,你们却自己找了楠木商,还砍了价,这就‘越界’了。”他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越界?”沈砚明放下茶壶,指节叩了叩桌面。那茶壶是紫砂的,壶身上有一道细纹,是早年磕出来的,被他拿铜丝箍了一圈,用久了之后铜丝和壶身都磨出了温润的光泽。“采办司选的桦木,三十两银子一根,还全是空心的;咱们找的楠木商,二十五两一根,实心防腐。同样的钱,咱们多买了五十根——这‘界’,是为百姓省钱的界,还是为某些人谋利的界?”他说话时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线,从茶壶划到馒头碟,像是在画一条看不见的边界。

编修的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了沈砚明一眼。他的目光在沈砚明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桌上那道手指划过的线上,然后低下头飞快书写。他写字时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写完之后,他轻轻吐了一口气,像是把方才那口气一直憋着,直到写完才肯松。

李侍郎叹了口气:“他说‘规矩不能破’。官商混杂,容易滋生贪腐。他还举了前朝的例子,说盐铁官商合办之后,私盐泛滥,官课亏损,最后不得不派巡盐御史四处稽查。”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份抄件,摊在桌上,上面摘录的是洪武年间的一桩盐引舞弊案,案中涉及的官商有十余人,追赃银两千两。抄件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大约是被许多人传阅过。纸上有一处折痕,被压得极深,像是曾经被人反复折起又展平。

“规矩是人定的。”一直没说话的张婶忽然开口。她手里还拿着刚揉好的面团,围裙上沾着白扑扑的面粉,案板就支在茶馆门口,方便她一边揉面一边听众人说话。她丈夫在世时在码头开杂货铺,有一年冬天看见几个新来的船工没带棉被,便从铺子里抱了几床旧褥子送过去,后来那几个船工逢年过节便来铺子里坐坐,带些外地特产。她丈夫走的那年,那几个船工凑钱给他办了丧事。她把面团拍在案板上,发出“砰砰”的响声:“我丈夫在世时总说,洪武爷那会儿,商户还能上书言事呢。怎么到了现在,做点实事反倒成了‘混杂’?”

她揉面的动作比方才用力了些,面团在案板上翻来覆去地压着。她翻了个面,又拍了一下:“就像这馒头,光有面粉发不起来,得有酵母;光有官府办事,没商户搭把手,好多事就像没发起来的死面,硬邦邦的咽不下!”她说话时转过头来,朝编修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面粉从指缝里簌簌落下来。那编修被她一看,耳根微微泛了红,低下头去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字,写的时候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忍着笑。

满座哄笑起来。陈掌柜笑得把算盘都碰歪了,赵老板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了两声,连李侍郎带来的随从都忍不住弯了嘴角。有一个随从悄悄伸手在桌子底下扯了扯自己同僚的袖子,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种意思——这些商户说话虽然粗,可道理一点不粗。

沈砚明看向编修,见他在本子上写“张婶言:官如面粉,商如酵母,缺一则面不发”,字迹工整,还画了个小小的馒头。那馒头画得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轮廓却清清楚楚,顶上的十字花刀都画出来了。他看了那行字片刻,然后转向李贤:“王尚书担心贪腐,咱们可以立规矩。”他说话时声音不高,但茶馆里已经安静下来,众人都在等他开口,“商户出的钱,单独建账,由官、商、百姓代表三方对账;参与决策的商户,必须是没有前科的,且由公所公选——这样既防了贪腐,又能让商户放心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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