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Silver Chariot Requiem 6（1/2）
第八十八章
似乎……最近意识断片的情况有些频繁了。
梅戴从黑暗中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还是散的。
石块天花板上那些被光影交替涂抹过的纹路在他眼中晃动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固定下来，像水面上的倒影在风停之后逐渐归于平静。
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地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石板，胸前、脊背和腰腹被什么东西紧紧缠绕着，勒得梅戴没办法把手臂抬起来。
不是绳索或者绷带的质感。
梅戴想着便微微曲了曲手指，勾弄了一下捆着自己的东西。
摸上去的温度比人体低一些，触感柔软但有韧性，应该是有生命力的活物。
于是他费力地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缠在他身上的东西是植物的茎藤，表面泛着新生的绿色光泽，搭在自己脸侧的细小枝子边缘还带着绒毛和几片未完全展开的嫩叶。
他试着动动手腕，藤蔓收紧了一线，没有给他留出太多活动空间，于是放弃了挣扎，转而偏过头去观察周围的环境。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熟悉的脸，但那表情不太对。
加丘的脸孔正在他面前，眉头拧着，嘴唇紧抿，眼眶下方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不少，一整夜没合过眼的疲惫模样，但此刻那双透过镜片看着他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和关切交叠在一起的重量。
他脖子上还横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掐痕，从喉结下方开始延伸，一路爬到了耳根。
拇指的位置、指节的距离、用力时留下的几道平行的凹陷……总之，深的浅的痕迹错综在一起，好像才掐上的四根手指还历历在目。
掐痕的位置和形状让梅戴的心脏猛地收紧。
“……乔鲁诺，你还好吗？你的脖子怎么了？”他犹豫着开口，声音却嘶哑得像喉咙里被塞了一团粗砂。
蹲在他身边的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猛地前倾，乔鲁诺凑得很近，整张脸占据了梅戴几乎全部的视野，他嘴唇嗫嚅两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明显用力点点头，然后用手指指自己的喉咙又指指梅戴的手，做了一个“没关系”的口型。
动作大概因为梅戴的苏醒而表达得太急，以至于他还忘了自己现在脖子上的胀痛并未消减半分，手指戳到颈侧的淤青时疼得咳嗽了两下。
“醒了？”波鲁纳雷夫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布加拉提正站在梅戴的右前方，身体微微前倾，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目光仔细打量着望过来的梅戴。
布加拉提的情绪明显不太对劲，梅戴疑惑地眨眨眼：“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看了一眼乔鲁诺又看了一眼梅戴，然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一字一句的：“你能听到我们说话？”
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能。我能听到，我没事。”梅戴如实说，嗓子还是哑的，但他关心的地方不在这里，“布加拉提，乔鲁诺他……”
布加拉提抬手打断了梅戴，他颇为认真地先发制人：“不，等等。”
现在或许真的不是说话的时候，于是梅戴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他又担心地看了乔鲁诺一眼，乔鲁诺再次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回忆一下两年前的事。”梅洛尼、不，里苏特走近几步，他没怎么拖泥带水地要求道，“当初索尔贝和杰拉德差点因为亲卫队的追杀而死的时候，你给了他俩一张多少钱的支票？”
“三千万法郎。”梅戴回答。
里苏特点点头，离开了。
“很好。”布加拉提紧接着问了一个比较刁钻的问题，“在那不勒斯开往罗马的那趟列车上，我们曾让阿帕基用[忧郁蓝调]倒带了你在[总统先生]里的所作所为。在你打晕了特莉休之后，阿帕基对此做出了怎样的评价？”
“伪君子。”梅戴回答。
答案一点不错。布加拉提也点点头，他看向也凑过来了的“布加拉提”。
波鲁纳雷夫吸了吸鼻子，努力维持着平稳但尾音还在微微发颤地平静着面色开口问：“你还记得十四年前我们遇到[审判]，你在那天晚上学到了什么？”
“可以巩固男人之间友谊的那个。”像是怕梅戴答不出来似的，波鲁纳雷夫还清清嗓子补充了一句。
“你真要问这个？”阿布德尔挑眉，脸色有点怪异地插话。
梅戴也挑眉看向二人。
“哦……那——那我们在之后遭到[女教皇]袭击、潜水艇漏水而不得不从海底往上潜之前，我在放水的应急舱室比划的一系列手势的意思是什么来着？”波鲁纳雷夫依旧给了提示，“就是你没看懂的那一串。”
“内、裤、全、看见了。”梅戴趁着这个问题可以回答于是很快地说出了答案，他紧接着蹙眉补充，“不过刚才那个问题也不难……但典明之前有说过无论如何都不允许我今后再提起这个来着。”
在回答完整过后，波鲁纳雷夫就迫不及待地把梅戴从地上扶正，直接抱了上去。
这次阿布德尔没能阻止波鲁纳雷夫的提问，他借着霍尔马吉欧的身体悄悄翻了个白眼。
“呃，真是传奇的冒险故事啊。”披着纳兰迦外表的伊鲁索在旁边冷笑着吐槽，“搞得我都有点想知道梅戴在十四年前都经历过怎么样的冒险了，居然还有这样‘内裤全看见了’的有趣经历。”
不光有趣，而且貌似花京院还知道了那个传说中的“方法”了。
之前没觉得有什么的阿布德尔竟也有些状况外地思考起来，在想着之后要不要让梅戴别提到他们之前的冒险故事。
现在看起来倒真的闹出了挺多三流笑话，年纪大了再说这些东西会显得不太稳重。
“嘿，等等……”梅戴觉出来了，他歪歪头看向抱了自己片刻然后有些不舍地松开手的波鲁纳雷夫，“你们在验证我的身份。”
虽然觉得布加拉提这么泪眼朦胧地抱着自己属实有些不妥，但他顿了一下，把重点放在了缠着自己的藤蔓上：“还有，这是为了捆住我的吗？”
布加拉提也瞥一眼青青的藤蔓：“是乔鲁诺弄出来的。你刚才醒过一次，大概在五分钟之前。”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掐住了他的脖子。”
真是个糟糕的答案。梅戴感觉心脏更痛了，他快速地侧头转向乔鲁诺那边。
“你睁开眼睛后就直接伸手掐住了他。”布加拉提无力地扶住了额头，头疼地继续说，“那一下太快了，我们都没来得及反应。把你拉开之后，乔鲁诺就用黄金体验制造了这些藤蔓把你固定住，防止你再次动手。”他说罢便蹲下来，和梅戴的视线平齐，“你……还记得刚才的事吗？”
即使布加拉提没有说那力度如何，单凭乔鲁诺现在说不出话的喉咙来看就已初见端倪了。
愧疚让梅戴一时无言，他第三次看到乔鲁诺对着自己摇摇头后垂下视线，试着按照布加拉提说的那样回忆刚才睁开眼睛之后的画面。
但那一片是空白的，像是在一段完整的录像中被人剪掉了一大段，而剩下的前后两段画面之间隔着一道无法填补的裂缝。
他最后一次有意识地看到的东西是自己被钉在铁栅上的那道模糊的红色影子，梅戴说不出话来，在那之后他就沉入了黑暗之中。
“我不记得。”梅戴轻声说，“我从被钉住之后就没有记忆了。”
布加拉提颔首，抬手安抚地拍了拍梅戴的肩膀。
如今事态算是稳住了，然后他把刚才发生过的事情又快速地给梅戴讲了一遍：他们在时间删除结束后发现他被钉在拱券的铁栅上；所有人七手八脚地将他弄下来后让乔鲁诺用[黄金体验]处理了伤口；治疗结束后他睁眼，用手死死掐住了乔鲁诺的脖子；其他人勉强将他拉开才让乔鲁诺用藤蔓将他固定住。
梅戴听布加拉提讲述，脑海中却感知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年轻声音在低语。
声音絮絮叨叨的，翻来覆去讲着一些碎片化却明显是咒骂和无措交杂在一起的诡异句子。
内容听不太清楚，时断时续，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话。
现在应该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梅戴自然注意到那个声音的存在，但没有在脸上表露出任何反应，只是继续安静地听着布加拉提讲完，随后视线又不自觉地飘到波鲁纳雷夫的脸上。
对方眼周一圈泛着不正常的红色，颧骨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嘴唇有点干裂，估计是在刚才自己被钉死的时候彻底失去了对情绪的控制。
梅戴有些失落。
他当然记得自己对波鲁纳雷夫保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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