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6章 再见乌仁图雅（2/2）

尹志平与唐棠对视一眼，同时转身。两道身影在夜色中化作一青一墨两缕轻烟，无声地掠过水潭，朝铁牛方才所指的方向疾掠而去。

莽山的夜色浓稠得如同被碾碎了的墨玉，将所有的月光都吞噬殆尽。林间的腐叶层厚达数尺，踩上去软绵绵的如同踏在烂泥里；头顶古榕与青冈的树冠遮天蔽日，连一丝星光都透不下来。

可尹志平与唐棠的轻功都已臻化境——一个是将无影旋风练到能在方寸之间完成极限变向的鬼魅，一个是自幼在蜀川绝壁间攀援如飞的唐门大小姐。

两道身影在密林中无声地穿行。尹志平的脚尖每一次落地都踩在最不易松动的岩石之上，唐棠的身形则如同被山风卷起的竹叶，在树干与藤蔓之间轻巧地借力、变向、攀升。

他们掠过一道又一道嶙峋的山脊，穿过一片又一片遮天蔽日的密林。越往前，空气中的那股腥甜气息便越浓——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忽然透进几缕火光。

尹志平与唐棠几乎是同时将身形一矮，无声地落在了一株合抱粗的古榕的枝桠之上。榕树的树冠极大，气根垂落如帘，将二人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他们拨开气根的缝隙，朝火光的方向望去——

然后唐棠的瞳孔在那一刹那骤然收缩。

铁牛说的每一个字，都与眼前的景象分毫不差。

营地分作三处。左首那一处扎着七八顶以兽皮与毛毡搭建的帐篷，帐帘上绣着金国皇室独有的蟠龙纹。

篝火旁围坐着十余名金国高手，个个身着深紫劲装，腰间悬着血刀——那血刀薄如蝉翼，刃口在火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暗红。尹志平一眼便认出，那是金光寺的余孽，是当年慧空、慧明那四个淫僧的同门。

右首那一处则扎着十余顶蒙古包。蒙古武士们个个身材精悍，手臂上的肌肉块块贲起，将皮袍的袖管撑得鼓鼓囊囊。他们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淡褐色的眸子里翻涌着被草原风沙磨砺了不知多少年之后才会有的、如同鹰隼般冷冽而漠然的光芒。

而居中那一处——只有一顶极大的白帐。帐帘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纹，帘角垂着几串玛瑙流苏，流苏末端系着的银铃在夜风中叮咚作响，如同有人在极遥远的地方轻声吟唱。

帐帘掀开了一角。一个少女从帐中缓步走了出来。

她约莫十三四岁，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凝波。她的长发编成了数十条细辫，辫梢缀着银铃，走起路来叮咚作响。

那张尚未完全长开的小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从容与漠然，如同一位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脚下这片被夜色笼罩的蛮荒之地。

尹志平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止了。

他认得这张脸。在黑水河畔，在蒙古大营，在那些无数次在梦中反复浮现的记忆碎片里——这张脸，这个少女，正是蒙古公主乌仁图雅。

也就是月兰朵雅对他说的——那个很可能是他女儿的人。

他的手指在那一刹那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指甲嵌进榕树的树皮之中，将那粗粝的树皮都抠出了几道深深的指痕。

唐棠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偏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道：“怎么了？”

尹志平能说什么？说那个蒙古公主可能是我的女儿？说她的母亲万玉雪当年在我精神崩溃之际与我有了肌肤之亲？说我自己都不知道她为何要把孩子生下来？这些话说出来，莫说唐棠，便是他自己都觉得荒诞至极。

他只能摇了摇头，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的语气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那少女有些眼熟。”

唐棠没有追问。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尹志平一眼，目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如同水面涟漪般转瞬即逝的若有所思。

便在此时——大地忽然震颤了一下。

如同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兽正在翻身。紧接着，乌仁图雅面前那片被篝火映得通红的土地上忽然隆起了一个巨大的土包。

土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升高、龟裂。无数道裂纹以土包为中心朝四面八方疯狂蔓延，所过之处岩石粉碎，土层翻涌。

然后——那颗头颅从地底探了出来，足有磨盘大小，通体覆着一层暗紫色的、如同被烈火反复淬炼过般的粗糙鳞甲。

鳞甲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每一根倒刺都有成人手臂般粗细，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如同淬了毒的冷芒。

它的嘴——与其说是嘴，不如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边缘布满了七八圈层层叠叠的、如同剃刀般锋利的獠牙，每一圈獠牙都在以极其诡异的方向自行旋转，如同无数柄同时开动的齿轮。

它有眼睛——密密麻麻的眼睛，嵌在那颗覆满暗紫鳞甲的庞大头颅之上，如同被碾碎了的蜂巢，每一只都半开半阖，瞳孔深处翻涌着熔岩般炽烈的琥珀色幽光。

尹志平的脊背在那一刹那骤然绷紧——他见过这东西。在李存孝的墓中，在嵩山脚下，那双眼睛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放电的。每一次开阖都伴随着劈裂虚空的电弧，将方圆数丈之内的空气都灼得嗤嗤作响。这是第二次了。他喉结微微滚动——他们居然又弄了一头，比上一头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