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林牧】正常之外(2/2)
我透过车窗往外看,看到骑楼二楼的阳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圆领衫,双手撑在阳台栏杆上,低着头,看着
她看了很久,久到快递车挪开了,公交车开始动了,她还在看。
公交车经过她楼下的时候,我抬起头,隔着车窗,和她对视了。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睛。
她看着我,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公交车开过去了,我没有看清她说的是什么。
但那句话一直留在我脑子里。后来我反复回想她的口型,猜测她说的是——“你看见我了。”还是“你看见我了吗?”还是“别看见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不是在跟我打招呼,她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我能不能看到她。
她站在阳台上很久了,看着来来往往的公交车,看着车窗里一张一张的脸,在找那个能看到她的人。
她找到了,然后她说了那句话,然后公交车开走了,她还在阳台上站着,看着下一辆车、下一张脸。
我没有再去顺城街。
我担心再看到那个人,我能看到她,她也能看到我,这就是一种联结。联结意味着责任,意味着你不能再假装没有看到。
但我当时还没有准备好承担任何责任。我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
我不应该承受这个世界的异常,或者说,凭什么是我?
可它们都来了。
在春城的十一个月里,我学会了三件事。第一,有些楼层不存在于电梯按钮上,但存在于楼梯台阶的数数里。第二,有些灯你关了,但第二天早上它们还是亮的。第三,有些老人站在阳台上,不是为了晒太阳,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活着。
我没有把这些事告诉任何人,我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些很小很小的异常,就像天花板上一块被水泡过的的痕迹,不要往心里去。
你看到了,你知道它在那里,但它不影响你吃饭、睡觉、上班、下班。你只是知道了,这个世界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你只是知道了,你永远无法假装自己不知道了。
离开春城的那天,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的蓝花楹一朵一朵地往后跑。紫色褪成了淡紫,淡紫褪成了灰白,最后变成了模糊的一片。
出租车经过顺城街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那个阳台。
阳台上没有人,晾衣杆上挂着一条灰色的毛巾,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个在挥手的人,又像一只在说“走吧”的手。
我把目光收回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在春城的十一个月,我什么都没有留住。
没有留住那栋写字楼的秘密,没有留住那个会议室里的暖黄色灯光,没有留住那个阳台上的老人。但她们留住了我——她们在我的记忆里住下来了,和六二七门缝里的气味、和图书馆四楼的金色原野、和三食堂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住在同一个地方。那里不拥挤,东西越来越多,但空间永远够用。
因为那是一个无底洞。装进去的东西越多,它就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