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毁灭与新生(1/2)
全舰鸦雀无声。
整艘船像一具被抽空了血液的巨大躯壳,漂浮在虚无的深空之中。
不是安静,是死寂。
影像还停在最后一帧。
黑暗。
彻底的黑暗。
那个位置,三十七秒前还有一颗蓝白相间的星球,有海洋,有云层,有风,有一百四十亿年宇宙史里唯一确认诞生过文明的摇篮。
然后它碎了。
从C区底舱开始,一个女人发出了一声很短的、像是被人掐住喉咙又突然松手的声响。
那声响沿着通风管道传开,似多米诺骨牌般触发了更多的声音。
B区走廊里,有人呕吐。
A区的技术员把终端砸在了地上。
张陵站在指挥中心的中央位台上,全息投影把他的面孔投射在逐光号每一个大区的穹顶。
他没有再说话。
他在等。
等那些被解除了情感压制协议的接入者真正消化掉这段影像。
C区食堂。
杨辉蹲在地上,两条胳膊还箍着妻女。
几秒前他还在笑,在哭,在庆祝。现在他的表情凝固了,嘴张着,眼睛瞪着穹顶上那片黑暗,像一尊被按了暂停的雕塑。
他的女儿拽了拽他的袖子。
“爸?”
杨辉没反应。
“爸爸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爸。”
这时的杨辉完全听不到女儿的声音,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老家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他妈每年秋天都会拿竹竿打枣子,打下来用搪瓷盆接着。
那棵树没了。那个院子没了。那个人也没了。
十八年前说好要回来的。
十八年。
他的膝盖撞到地板上。
然后是第二个人。
第三个。
第十个。
食堂里响起了一种声音,不是哭,却比哭更低沉,从胸腔深处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就卡住了,出不来,咽不下,变成一种持续的嗡鸣。
这种声音在蔓延。
从C区到B区,从B区到A区。
百万人同时想起了同一件事。
脑机协同网络里,MOSS解除情感压制后的反冲效应正在扩散。
五十五万接入者被压了三年的情绪权重在同一个瞬间回弹,“地球”这个概念从“早餐吃什么”的优先级暴涨回它本来应该在的位置。
可是,他们的家,没了。
不是回不去。
是没了。
B区走廊。
年轻母亲还举着孩子,但她的手在抖。
孩子伸手去摸她的脸,摸到了一把湿的。
“妈妈哭了?”
“没有。”她说。声音很稳。眼泪在往下掉。
“妈妈骗人。”
她把孩子抱下来,搂进怀里,蹲在走廊中间,额头抵着孩子的头顶。
走廊里没有人走动了。
所有人都停在了原地。
站着的,蹲着的,靠着墙的,坐在地上的。
公共频道的弹幕还在刷,但内容变了。
“爸!妈!”
“对不起。”
“我没能回去。”
“重庆。我家在重庆,江北区建新东路。”
“我妈还说等我回去给我做红烧肉。”
弹幕越来越慢。
因为打字的手在抖。
直到有人发了一行字。
“执政官,你骗了我们十八年。”
众人才逐渐意识到张陵并没有因此中断演说。
张陵站在指挥中心,感受着百万民众的情绪,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冯琳站在操控台旁边,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没哭。她是极少数从未接入脑机接口的人之一,这意味着她的情绪权重从来没被动过。地球毁灭这件事,她在很久以前就有了某种模糊的预感。
但预感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
她盯着张陵的后背。
二十年。
从念青唐古拉山的雪地开始,到逐光号穿越十八年深空,这个人一直在扛着这个秘密。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
从星舰学院建成之前。从那些盾构机挖开当雄盆地的冻土之前。从百万人登上这条船之前。
他知道地球会爆炸。他知道留下的人全会死。他知道切断通讯不是为了维护秩序,是因为没有通讯对象了。
二十年。
这个人顶着这些东西活了二十年,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
冯琳觉得胸口疼。不是那种共情的、柔软的疼。是纯粹生理性的,呼吸肌痉挛带来的钝痛。
“是。”
“是我骗了你们十八年。”
“地球在我们离开后第十一个月毁灭。我在航行第二年收到了最后的影像。我选择销毁数据,切断通讯,让你们以为故乡还在。”
“从登船那天起。逐光号不是探索舰,是逃生艇。第二家园不是计划,是唯一的退路。”
“留在地球上的人,包括你们的父母、兄弟、朋友、邻居,和那颗星球一起,已经不存在了。”
“这十八年里,很多人骂过我。独裁、暴君、刽子手。”他停了一下。“其实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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