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这杯酒,我等了你一百年(2/2)
最后这杯,敬地球。
然后把缸子举起来。
两只搪瓷缸子在新长安城第1772号住宅的餐桌上空碰了一下。
窗外的烟花渐渐稀了。
城市的灯光开始一层一层地暗下去,从外环到内环,像一朵花从边缘开始合拢花瓣。
百年庆典的最后一缕光在云底散尽,新长安城进入了希尔历第一百年的最后一夜。
客厅里没有开灯。
两个人的轮廓在窗光里模糊成两团深浅不一的灰影。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坐在椅子里。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两只空了的搪瓷缸子和一瓶见底的酒。
回去吧。
……
岁月无情,即便有基因药剂、龙血药剂延寿,普通人类的极限寿命也被锁死在两百岁左右,即使张陵将精神法传了下去,也无法挽救身边人的性命。
新纪元第115年,曹如海在洛邑官邸中因心肌纤维退化进入弥留状态,张陵赶到,为老友送别。
最后关头,曹如海拒绝了舱内维生。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画着越来越浅的波形,像一条正在退潮的海岸线。
张陵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罗成站在门口,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张陵轻轻点了下头,侧身进了门。
房间里只有曹星萤一个晚辈。
三十二岁的她坐在床脚的折叠椅上,她看见张陵,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执——
坐下吧。
声音很轻。
曹星萤缓缓坐了回去。
张陵走到床边。
曹如海闭着眼。
面孔皮肤薄得近乎透明,颧骨和眉弓的轮廓像是直接从骨骼上拓印出来的。
呼吸极浅,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颈侧的动脉已经不再随心跳搏动,那条血管壁在两百年的岁月里硬化、钙化、最终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管道,像一截干枯的藤蔓嵌在皮肤底下。
张陵在床边站了十秒。
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低响。
曹如海的眼皮动了。
……来了?
声音极轻,气音多于实声,每一个字都需要胸腔里残存的那点气压去挤。
多久了?
你昏过去四个小时。
我说你……从轨道上下来……多久。
二十分钟。
曹如海的嘴角牵了一下。
二十分钟……从同步轨道到洛邑……你超速了。
没有。正常巡航。
骗鬼呢。
张陵没反驳。
监护仪又塌了一个波峰。
曹如海的目光从天花板缓慢移回来,落在张陵脸上。
他看了很久。
那双因为衰老而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一张一百多年都没变过的年轻面孔。
二十岁,轮廓清晰,眉眼冷峻。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和当雄盆地的风雪里一模一样,和逐光号指挥台上一模一样,和十五年前那个夜晚用搪瓷缸子碰杯时一模一样。
你看起来……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
你也是。
张陵无语,这老曹,到死了才将一肚子的气往他头上撒。
曹如海想笑,但胸腔里的气不够了,最终只从鼻腔里泄出一声极轻的哼。
沉默了一会儿。
监护仪的波形又浅了一些。
星萤。曹如海忽然开口。
床脚的曹星萤立刻站起来。
床头柜……第二层……有个本子。
曹星萤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一个笔记本。
不是电子终端,不是全息存储介质,是一本实实在在的、用纤维素纸张装订的笔记本。
曹星萤双手捧着递过来,曹如海用下巴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给他。
曹星萤转身,把笔记本递向张陵。
张陵接过来。
笔记本比看上去要重。
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封面。人造革的触感粗粝而干燥,在他经过三代龙血改造的指腹皮肤上划过时,每一条纤维纹路都清晰如沟壑。
别看了?
“嗯?”
“我说,你别用你的透视眼,现在看我的笔记。”
张陵一顿。
一百多年了,曹如海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从棉絮里渗出来的,每一个我认为你做错了的决定……每一次你该拐弯但没有拐弯的时刻……都在里面。
批注、分析、替代方案……有些还附了我当时没来得及跟你说的话。
曹如海停顿了一下,呼吸明显急促了些,罗成上前半步,被他用眼神盯了回去。
还有一些……老人喘了两口气,是关于你以后可能会遇到的问题。我见不到了,但我猜得到。你这个人……有几个毛病……一辈子没改。
什么毛病?
不告诉你。写在里面了。
留着享受吧,以后……你觉得所有人……都不够格跟你说真话或没人敢和你说真话时候……拆吧。
你死了还要当诸葛亮?
诸葛亮只留了一个锦囊。我这个人……比他啰嗦。
那你算了几个?
……没数过。你以后自己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