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天上人间(2/2)
“放心吧。”叶氏语气中增添几分敬意。
叶氏有大局观,又能协调眾人,给郝师爷省了不少心,也能腾出空余让他老往夏府跑。
交代好私事后,就是要干公事了。
郝师爷带了两个嘴紧的脚夫上山,绕到明镜寺的精舍內,其中一个脚夫是东城的老钱。他认了个九门提督的乾爹,在紫禁城脚夫生意里极横,郝师爷特意找的他。
一入精舍,老钱脸色就不对了。
郝师爷开门见山:“这是宫里的龙柜,老钱,你道行深,和你这兄弟说说怎么回事。”
宫里的柜,言外之意就是宫里的事。
无知者无畏,办这事就不能用愣头青,得选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人,有九门提督乾爹的老钱正合適。
老钱肃声道:“爷,我们干这行的,力气多大,能走多远,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是得招子放亮。”
“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郝师爷分出银子。
“爷,这太多了,一半就够了。”
老钱觉得这银子烫手。
郝师爷瞄了另一人一眼,“这不还有个兄弟吗”
老钱点头:“爷,我懂事。”
“嗯。”
郝师爷在精舍內站住前后不沾边的位置,抱起胳膊,生怕碰到什么。
老钱和他那小兄弟琢磨了一会,对郝师爷说道,“爷,我们两个人搬的话搬不动。”
郝师爷面无表情,他最多就用两个人。
“不过您放心,我俩能整下去,山路不平,走滚木不行,走旱船成。”
老钱这人说话大喘气,郝师爷对三教九流无比精通,知道老钱说的走旱船是在龙柜。
“下山之后呢”郝师爷听不出什么语调。
老钱嘿嘿一乐,露出两颗大黄牙,”下山之后就更好办了,您放心,天亮前一定能...对了,爷,咱是要拉哪去啊”
郝师爷覷了老钱一眼:“我跟著。”
老钱心里一凛。
“是,我不该多嘴问。”
俩脚夫折腾了得有半个时辰,才把龙柜挪出精舍,全程郝师爷没搭一下手,二人业务能力確实不错,取出早备好的木撬塞到龙柜
郝师爷跟著跨出精舍门槛,刚有一只脚跨出去,又立刻收回来,原来是有人抬著龙柜往精舍里运,郝师爷跟没看见一样,寻到个缝儿嗖得钻出去,快步追上老钱他们。
天刚擦亮,停在永寿山往南通惠河口的漕船缓缓开动。
方才郝师爷带著叶氏去漕船上看了一眼。
漕船竟全是空的!
郝师爷看著漕船分开后仍久久不能平静的涟漪,金色的新日咣当在水面上混著涟漪,刺得郝师爷睁不开眼。
喃喃开口,语气中儘是忌惮,“他都算到这儿了”
后宫偏殿几个侍女进进出出,脸上儘是掩盖不住的惊惶。几个侍女专门是侍奉张太后,因嘉靖对张太后“日益薄”,张太后身边的人多在后宫不受待见,能夜里做事就儘量在夜里,不能也儘量避著点人。
今日却完全不同,侍女毫不避人,往来穿梭在后宫间,各殿的宫女下人头一回见这偏殿走出这么多人,如挪开陈年旧柜跑出来一堆老鼠,看得格外稀奇。
但谁也不敢像往日那般撩拨,看热闹的侍人脸色逐渐凝重,再不多看一眼,纷纷散开。
孝宗皇帝朱祐堂的皇后、武宗皇帝朱厚照的生母——张太后的生命马上走到尽头。
偏殿內常年不开殿门、不开隔窗,一走入就可嗅到腐朽味,似乎哪哪都有飞尘,东厂督主滕祥掩著鼻子走入。
他是来充当眼睛的。
殿內素俭,別说是名贵物件了,连名贵的顏色都没有。最艷的两道赭色,一道来源於滕祥身上的斗牛服,另一道是张太后身上盖著的织金龙凤文被褥,传闻这床被褥孝宗皇帝也盖过。不过,张太后身上的赭色照比滕祥身上的赭色黯淡许多。
嘉靖厌恶张太后,他厌恶张太后这个人,也厌恶张太后的身份。因为打心底的厌恶,所以他从不向张太后称母,最多只叫个伯母。
奴才和主人同喜同恶,滕祥翻著眼皮上下打量张太后。
张太后一手捋著床榻沿,另一只手在脸前似撮线一般捻。她要慢慢撮这些线,因她的一生有太多条线了。
东厂督主滕祥身上的赭红耀得张太后回復几分清明,张太后撮线的手指一停,侧过头,费力的翻开搭在下眼脸的眼皮,如初生的婴儿看著眼前人;渐渐的,这双眼睛被染上些什么,张太后长了十几岁;眼中多了几分世俗,她又长了几十岁。
“皇...皇侄何不来见我”
张太后沙哑道。
上位者仍有余威,滕祥被镇住,下意识开口回答,接著冷哼一声,退到一旁,嘴唇报成刀片。
太后最贴己的侍女已四十余岁,她跪在张太后头顶,帮太后梳著头髮。一国太后的头髮早已打结,梳子也呲了,侍女梳得极其费力,要先从头髮中间抓起,才能勉强梳
见此景,滕祥刻薄的尖起嗓子骂道,“既然是狗,第一要紧的事是忠於主子。孩子死了你想起来奶了,平日你给太后娘娘梳过头髮吗”
侍女掩面哭得更狠。
听到滕祥开口,张太后扭头找到滕祥,“皇侄呢!皇侄呢!”
滕祥又不敢开口了。
张太后胡乱拨开眼前已经捋好的线,哭嚷发疯道,“我也有弟弟!他如何对我也就算了!不能赶尽杀绝啊!不能赶尽杀绝啊!”
张太后叫得比踩著尾巴的猫儿还尖利。
滕祥捂著耳朵,瞪大眼睛。
扑腾了好一阵,终於没声了。
滕祥走过去,轻唤道,“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啊呀!”
张太后两眼凸著,滕祥强忍寒意,伸手帮张太后合眼,合了三四回才合上,接著哇的一声惨號,“娘娘...”
崩字,滕祥根本没用。
“娘娘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