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镜花水月(1/2)
“老地方”涮肉馆里,人声鼎沸,烟火气蒸腾。
巨大的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和诱人的香气,红油翻滚,清汤奶白。长条桌上摆满了各色鲜切牛羊肉、毛肚、黄喉、虾滑、青菜……琳琅满目。穿着服务员制服的大妈手脚麻利地添汤加菜,吆喝声带着地道的京腔。
围坐着的,是十几张年轻而鲜活的面孔。男生们大多穿着T恤短裤,女生们则妆容精致,衣裙靓丽。他们笑着,闹着,互相打趣,回忆着高中时代的糗事,憧憬着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酒杯碰撞声,筷子与碗碟的轻响,夸张的笑骂,混合成一片热烈而真实的喧嚣。
“白筱!发什么呆呢!快吃啊!这手切羊肉绝了!”旁边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用公筷夹了一大筷子羊肉,不由分说放进凤筱面前的油碟里。
“就是就是!咱们班就你和小洛考得最好,一个清华一个北大,必须多喝两杯!”对面的男生笑着举起了啤酒杯。
“诶,洛停云,别光顾着自己吃啊!给你女神夹菜!”另一个男生促狭地冲凤筱旁边的洛停云挤眉弄眼。
洛停云正埋头对付一块煮得恰到好处的毛肚,闻言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唔……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她才不用我照顾,是吧姐姐?”他侧过头,对别人口中的“女神”眨了眨眼,顺手却又自然地用漏勺捞起几颗饱满的虾滑,放进了她的碗里。
凤筱坐在嘈杂的中心,面前油碟里的麻酱香油蒜泥香菜混合出熟悉而诱人的味道,耳边是同学们真切的笑闹,鼻尖是火锅浓郁的食物香气,身上穿着舒适干净的棉质连衣裙,指尖触碰到的碗碟温热。
一切,都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几乎要相信,那场席卷天地的神魔之战,那些尸山血海、亲朋凋零、至亲诀别的惨烈记忆,才是一场漫长而荒诞的噩梦。而这里,这个平凡的夏夜,这场充满烟火气的同学聚会,才是她十八岁人生该有的、理所应当的模样。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颗虾滑,蘸了蘸油碟,送入口中。
鲜甜,混合着麻酱的香醇和一丝蒜的辛辣。
味蕾传来的信号清晰无误。
她慢慢地咀嚼,吞咽。
看着洛停云和旁边的男生为了最后一片肥牛争抢笑骂,看着女生们凑在一起讨论新买的口红色号,看着班长被灌得满脸通红还在努力维持秩序……
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平静,如同温水般,缓缓漫过她冰冷疲惫的心防。
或许……就这样,也好。
忘记那些毁天灭地的力量,忘记那些生死相托又相继离去的面孔,忘记肩头沉甸甸的使命与血债。就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为学业烦恼,为社团活动忙碌,和三五好友吃火锅聊天,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去图书馆占座……
她甚至尝试着,对旁边起哄的男生,露出了一个有些生疏、却足够真诚的微笑。
“这才对嘛!白筱笑起来多好看!”丸子头女生搂住她的肩膀,亲昵地蹭了蹭。
“就是就是,以前总感觉你冷冰冰的,不好接近,原来是深藏不露的学霸啊!”
“以后去了清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学啊!”
善意的调侃和祝福包围着她。
凤筱笑着点头,举起手中的椰汁,和大家碰杯。
冰凉的甜意滑入喉咙。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洛停云。
他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一个高中时代的笑话,手舞足蹈,引得满桌哄堂大笑。灯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柔和,眼神明亮,没有丝毫阴霾,仿佛那些南疆密林的雨、魔族的刀、同伴的血、还有他亲手处置“叛徒”时眼中的冰冷……都从未存在过。
也许……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房间里悄然划亮的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带来了一丝真实的暖意和……希望。
聚会持续到深夜。
酒足饭饱,笑闹渐歇。众人互相道别,约定以后常联系,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夏夜的微风带着未散的热意,吹拂着街边的梧桐树叶。路灯将橘黄的光晕投在干净的人行道上,映出长长短短的影子。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车流如织,一片太平盛世的安宁景象。
凤筱和洛停云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喧嚣远去,只剩下安静的脚步声和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吃得真饱。”洛停云伸了个懒腰,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想接过凤筱肩上那个印着清华LOGO的帆布包,“我帮你拿吧。”
凤筱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自己将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低声道:“不用,不重。”
洛停云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笑了笑,插回裤兜。
沉默走了一段。
凤筱看着前方路灯下两人时而交叠时而分开的影子,感受着身边这个人真实存在的体温和呼吸。心中的那股暖意与隐约的希冀,如同春草,在经历过严冬后,更加顽强地想要破土而出。
她停下脚步。
洛停云也跟着停下,有些疑惑地看向她:“怎么了?东西落店里了?”
凤筱摇摇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小小的、温暖的光晕。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还有更多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想要确认和抓住什么的渴望:
“老乡……”
“一起回家吧。”
这句话,在这个语境下,再平常不过。同学聚会结束,顺路一起回住处。
但只有凤筱自己知道,这句话里,藏着多少跨越了两个世界、两种人生的疲惫、茫然、以及……对“同伴”和“归处”那近乎本能的、最后的寻觅。
她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或许是一句爽快的“好啊”,或许是一个带着调侃的笑容,或许只是简单地点点头。
洛停云脸上的笑容,却在她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
那总是带着鲜活市井气的眼神,有那么一刹那,变得异常遥远和空茫。仿佛穿过了眼前温暖的橘黄路灯、干净的街道、静谧的夏夜,望向了某个不存在于此的、布满血腥与焦土、充斥着喊杀与哀嚎的远方。
他的嘴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回答“好”。
也没有回答“不好”。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如同褪色的画布,一点点淡去,露出底下某种近乎悲悯的、沉重的底色。
……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
周围车辆驶过的声音,远处隐约的人语,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凤筱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暖意与希冀,如同被冰水猝然浇下,迅速冷却、凝结。
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她的心脏。
“老乡?”她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洛停云依旧没有回答。
他甚至,缓缓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这一步,明明距离很短,在凤筱眼中,却仿佛隔开了天涯海角。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不舍,有歉然,有某种完成了使命般的释怀,还有……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悲哀。
然后,他对着她,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拒绝同行的摇头。
更像是……告别。
一种无声的、决绝的、跨越了生与死界限的……告别。
“是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吗?”凤筱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而空洞,仿佛来自另一个灵魂,“老乡!”
她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急切,向前一步,想抓住他的手臂,想确认他的存在,想打破这诡异而可怕的沉默!
她的手,穿过了他的手臂。
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没有实感。
没有温度。
如同……穿过一片光影。
凤筱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手,再次尝试去触碰洛停云的肩膀。
指尖,毫无阻滞地没入了他的身体,仿佛他只是空气中一个逼真的全息投影。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老乡!洛停云!回答我!你说话啊——!”
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混合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而面前的“洛停云”,在她嘶吼出声的瞬间,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从边缘开始,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素描,一点点消散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最后残留的情绪,是了然,是安抚,还有一丝……“保重”的意味。
然后。
彻底消失了。
原地,空无一物。
只有路灯的光,孤独地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
凤筱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维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
指尖,空空如也。
只有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她的喉咙!那不是悲伤,而是认知被彻底颠覆、世界在眼前崩塌的极致崩溃!
什么清华!
什么同学聚会!
什么火锅奶茶!
什么崭新的开始!
全是假的!
全是虚幻的泡影!
只有他……
只有那个叫她“老乡”、和她一起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洛停云……
他的沉默,他的消散,才是真实!
巨大的眩晕和撕裂感袭来,眼前的街道、路灯、梧桐树……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剧烈地扭曲、旋转、崩碎!
如同打碎的镜子,一片片剥落,露出后面无边无际、冰冷死寂的黑暗虚空!
“不——!回来——!”凤筱徒劳地对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哭喊,伸手想要抓住什么,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下坠。
无止境的下坠。
耳边仿佛响起无数嘈杂的声音,有同学们的谈笑,有火锅的咕嘟声,有洛停云用广府腔说的“Bgo”,还有……更深处,雨霏关城墙在魔火中崩塌的巨响,鬼面狼的嚎叫,以及洛停云在最后一次分别时,回头对她露出的、那个混合着疲惫与坚定的复杂笑容……
“保重。”她仿佛又听到了这两个字。
不是幻境中洛停云无声的告别。
而是更久以前,真实时空中,他嘶哑着说出的最后叮嘱。
然后——
啪。
一声极轻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影,所有的触感与气味……全部消失。
……
冰冷。
坚硬。
凤筱猛地睁开眼!
没有温暖的阳光,没有蔚蓝的天空,没有林荫道和古典建筑。
眼前,是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无边无际的空白。
不是白色,而是虚无。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源,没有声音,甚至没有“空间”的概念。她仿佛悬浮在宇宙诞生之前或终结之后的“无”之中。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
身上穿着的,依旧是那件破烂不堪、浸满暗红与淡金血迹、几乎无法蔽体的月白深衣残片。皮肤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有些深可见骨,有些正缓缓渗出那种混合了星光与混沌的透明液体。剧痛从四肢百骸的每一处伤口传来,真实而尖锐,几乎让她瞬间晕厥。
她的手,紧紧攥着。
左手空空如也。
右手……握着一柄暗红狰狞、剑身缠绕着痛苦灵魂虚影、剑格魔瞳暗淡的——修罗神剑。
剑身冰冷刺骨,沉甸甸的重量几乎要压碎她残存的手臂骨骼。
而她的怀中……
空荡荡的。
没有那个玄袍染血、身躯冰冷的身影。
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一个人。
悬浮在这片绝对的空白里。
带着满身的伤,握着弑兄的剑,背负着所有真实发生的、惨烈到无法回首的记忆。
哪有什么老乡?
哪有什么清华?
哪有什么同学聚会和温暖的归宿?
一切,不过是她神魂崩溃边缘、濒死之际,被自身残存执念与某种未知力量共同编织出来的……一场自欺欺人的、短暂而残忍的……美梦。
一场为了让她那破碎不堪的灵魂,能在彻底湮灭前,得到哪怕一刹那虚假安宁与慰藉的……临终关怀。
……
而现在。
梦醒了。
或者说,连那点虚假的安宁,也到了期限。
残酷的、血淋淋的、不容置疑的现实,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再次牢牢锁住了她,将她拖回这无边的绝望与虚无之中。
凤筱呆呆地悬浮在空白里。
没有哭。
没有喊。
甚至感觉不到悲伤。
只有一种极致的空洞与麻木,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残余的情绪。
原来……
连最后一点虚假的温暖,都是奢望。
连在梦中与“同伴”重逢、说一句“一起回家”,都是不可能实现的妄念。
洛停云,早就死了。
死在雨霏关,死在魔族无尽的追捕中,死在为了带领更多人活下去而燃尽自己的道路上。
他最后留给她的,只有那句嘶哑的“保重”,和一个消失在密林火光与魔影中的、决绝的背影。
而她,还在奢望什么“一起回家”?
她早就没有家了。
神界倾覆,千机谷毁,师长尽殁,兄长死在自己剑下……
这赤神九域,万里焦土,早已是她无处可逃的……葬身之地。
手中修罗神剑,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脉动。
仿佛兄长残留的最后一点意识,在剑中哀鸣,又像是在催促她,提醒她那个用生命换来的、未完成的使命。
凤筱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低下头,看着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此刻狼狈不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那张沾满血污与泪痕、布满裂痕的脸上,那双眼睛,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的死寂。
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牵动了脸上更多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然后。
她握紧了修罗神剑。
用尽残躯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在这片绝对的空白虚无中,缓缓地……站了起来。
……
尽管站立的“地面”并不存在。
尽管每动一下都痛彻骨髓。
尽管前方,依旧是望不到尽头的虚无与绝望。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
面对着这片象征着一切终结或开始的空白。
背对着那场短暂而残酷的镜花水月之梦。
手中剑,指向虚无。
亦或是,指向那冥冥之中,可能还存在的、最后的……敌人,或结局。
梦醒时分皆泡影,
血衣残剑对空庭。
故人早作关山骨,
何来灯火话归宁?
……
空白。
无边无际的、永恒的、吞噬一切的空白。
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凤筱漂浮在这片绝对的虚无之中,如同一粒被遗忘在宇宙尽头的尘埃。她的残躯还在,却已感知不到疼痛;修罗神剑还在手中,却沉重得仿佛握着整个坍塌的世界。
她不想动。
不想思考。
甚至不想……活着。
就让这虚无吞噬自己吧。
像吞噬卿尘烟的神魂,像吞噬百里世家的满门英魂,像吞噬唐姝蓉试药时颤抖的指尖,像吞噬沈惊木消散前那声无声的“哥”,像吞噬卿昀奕胸膛里刺入又搅动的魔矛,像吞噬洛停云消失在密林火光中那决绝的背影……
像吞噬所有人。
最后,也吞噬她这个一无所有的、名不副实的“伪神”。
意识,向着更深处、更冰冷的黑暗,缓慢地、心甘情愿地沉没。
很安静。
很平和。
甚至……很舒服。
就这样睡着吧。
不用再醒来。
……
“小白鱼……!”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个极其微弱、仿佛从极遥远时空传来的声音,穿透了这片绝对的死寂。
凤筱没有反应。
那声音没有放弃。
“……凤筱……”
第二个音节,更加清晰了一些,带着某种熟悉的、如同春风拂过桃花的温柔。
凤筱沉没的意识,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小羡曈……”
第三个声音,苍老而慈蔼,带着烟火气与无条件的纵容。
“……小祸水。”
第四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嫌弃,却藏着只有他们才懂的亲近。
“小灵芝。”
第五个声音,温和坚定,如同守护的剑意。
“笙笙。”
第六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歉疚与……深藏了一生的温柔。
凤筱紧闭的双眼,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
不要……
不要再叫我了……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撑不住了……
什么都不剩了!
她蜷缩得更紧,如同拒绝破壳的、早已死去的胚胎。
……
然而,那些声音没有停。
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凤筱——!”
“停云哥叫你老乡,那我们也叫你老乡吧!”
“小混蛋,本座的醉春风可不是这么用的……”
“时光之沙,赠予你,小羡曈……”
“亡神道禁地你也敢闯?真是……”
“麟儿那孩子,就是那性子……”
“小晏就跟你们去……”
“活下去……笙笙……活下去……”
“凤筱——!”
最后这一声,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而是无数声音的重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神有魔,有师长有同门有血脉至亲有萍水相逢——汇聚成一股无法忽视的、震彻灵魂的呼唤,如同春雷,炸响在这片死寂虚无的最深处!
凤筱的身体,猛地震颤了一下!
她睁开了眼。
不是因为被唤醒。
而是因为……那呼唤里没有哀求,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安慰。
那呼唤里只有一种她无法拒绝、也无从逃避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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