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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长街偶闻故人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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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追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不知道怎么问。或者说,问出口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就不得不被承认了。

而他还不想承认。

晚上九点四十分,高铁抵达城东站。

林叙随着人流出站,叫了辆车,二十分钟后,停在沁兰雅居东门外。小区里的玉兰也开了,比清华那棵晚一些,还是满树的花苞,只有零星几朵绽开,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白。他刷卡进单元门,电梯上行,在十二楼停下。

房子很大,四室两厅。林叙一个人住。玄关的灯是感应的,他推门进去,暖黄色的光自动亮起,照着鞋柜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多肉——上周出差忘了浇水,叶片蔫蔫地耷拉着。他换了拖鞋,把围巾挂在衣帽钩上,风衣搭进衣柜,然后将那本《量子力学原理》放到书房的固定位置。

书房朝北,窗外是城市连绵的天际线。书桌靠窗,台灯是旧款的暖光,旁边堆着几本正在读的文献和一盆同样蔫头耷脑的文竹。书架顶格,放着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盒面上落着薄薄的灰尘。

林叙站在书架前,看了那盒子几秒。

没有打开。

他只是抽出张纸巾,抬手,将盒盖上的灰尘轻轻擦去。然后收回手,转身出了书房。

他没有开餐厅的大灯,只留了玄关那一盏。冰箱里有母亲周末送来的菜,用保鲜盒分装好,贴了标签: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莲藕排骨汤。他热了汤,草草吃了半碗,洗过碗,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九点五十五分。

他从茶几下层拿出车钥匙。

沁兰雅居在城东,松柏陵园在城北。夜里路况好,四十分钟足够。

他开了很久。

出城以后,路灯渐稀,两侧行道树在车灯光束里飞速后退,枝叶交叠成连绵的暗影。林叙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注视前方,收音机没开,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白菊,用素净的牛皮纸包着,花店老板娘问他:“送人?”他说:“嗯,看妹妹。”老板娘又多包了两枝白色的洋桔梗,说小姑娘都喜欢好看的花,不收你钱。

林叙说了谢谢。

松柏陵园在城北的向阳坡上。

夜里的陵园没有白天的肃穆,倒有一种格外的寂静。守夜的大爷认识他的车牌,抬了抬杆,什么也没问。车顺着盘山道缓缓上行,两侧松柏森森,树影间漏下稀疏的星光。他把车停在第二停车场,抱着花,步行上了坡。

向阳坡是陵园视野最好的位置。白天能看见半个城市的轮廓,到了夜里,只剩下远处几片居民区零星的灯火,像沉入海底的珍珠。墓区里静极了,只有风穿过松柏的簌簌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他在中间那一排停下来。

三块墓碑,并排而立。正中的墓碑是新磨的青石,碑面光洁如洗,刻着几个字:

陆昭之墓

生于庚辰年腊月廿三

卒于……嘿!不告诉你。

一边是父亲,另一边是母亲。父亲那块是去年清明立的,母亲的是五年前。两边的碑石已经历了些风雨,字迹间的描金有些剥落,青苔细细地爬在碑座北面的阴处。

林叙先走到左边,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父亲碑前的石台。父亲生前爱干净,走的时候也体面。他擦得很慢,很轻,像小时候犯了错,站在父亲书房门口,不知该怎么开口认错时那样。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右边,在母亲碑前站了一会儿。母亲碑前放着一小束褪色的干花,是上个月清明他带来的。他蹲下,把旧花收进随身的袋子里,又从怀里取出一小枝——来时的路边摘的迎春花,只有零星几朵开了,嫩黄的点在褐色的枝条上。

他把迎春花枝靠在母亲碑侧。

最后,他走到中间那块碑前。

陆昭。

昭昭。

他在碑前蹲了很久。白菊和洋桔梗靠在他膝边,牛皮纸上沾了夜露,湿了小小的一片。他没有把它们放上去,只是抱着,像抱着一个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递出去的礼物。

风把一缕碎发吹到额前。他没有拂开。

“……昭昭。”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

“我今天去清华了。”

“遇到一个以前的高中同学。白筱。你还记得吗?文实的,跟你一起参加过生物竞赛。”

“她问我,昭昭呢。”

林叙顿了顿。

碑前的石台很凉。他把手放上去,指腹轻轻描过那个“陆”字的最后一捺。刻痕冷硬,棱角分明。

“我说,你去很远的地方了。”

“她也是这么说的。”

风停了。松柏的簌簌声也停了。整座向阳坡沉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像在等待一个答案。

林叙没有再说下去。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红绳编的手链,很旧了,红绳的颜色褪成了浅浅的绯色,坠着的一颗银铃也已经发暗,摇不出太清脆的声音。

这是陆昭十三岁那年夏天送给他的。那时候她刚学编绳,笨手笨脚,编废了七八根,才勉强做出这么一条。她举着那条歪歪扭扭的手链,仰着脸问他:哥,好不好看?林叙当时在看物理竞赛的题,头都没抬,嗯了一声。她撇撇嘴,把手链往他手腕上一套,跑开了。

他戴了十一年。从高中到大学,从大学到研究生,从北京到国外,从国外再回到北京。洗澡时摘过,睡觉时没摘过;做实验时怕弄脏会摘,看文献时无意识会转着那颗银铃。直到去年三月。

三月九号。

那条手链不知怎么断在了他实验室的抽屉里。红绳从中间磨断了,银铃滚到角落,他把它们捡起来,放进了那个紫檀木的盒子里。

他没有再戴过。

林叙把银铃手链轻轻放在碑前,压在白菊的茎叶下。

“这次回来,”他说,“可能会待久一点。”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夜风又起,松柏重新开始低语。久到远处城市的灯火又熄灭了几盏。

“……爸,妈。”

他看着左右两块并立的墓碑,声音低得像自语。

“我会照顾好自己。”

他没有说“你们放心”。他知道他们不会放心。就像他知道,无论他取得什么成就,无论他活到多少岁,他们永远会记得那个坐在门槛上等他放学的小男孩,永远是把他当作需要叮嘱、需要担心、需要爱的那一个。

他只是说完这句话,然后在三块碑前,静静地站了很久。

……

下山的路上,他回了一次头。

向阳坡在星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三块墓碑并立如初,中间那块前面,白菊的花瓣被风吹动,像有人在轻轻地点头。

他转回身,继续往停车场走。

车发动的时候,他没有立刻驶离。

他靠着驾驶座,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画面。也是春天,也是玉兰花开的时候,陆昭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远远看见他就挥胳膊,奶茶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哥——

他睁开眼。

发动了引擎。

车灯切开夜路,向着城东的方向,缓缓驶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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