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营乱骤起 帅陨高台(2/2)
他心知今日若是纵容士卒裹挟主将私逃,往后军纪荡然、军制全无,再无统兵威信可言。
心念既定,他彻底褪去怀柔姿态,披甲提剑步出帅帐,亲卫持刀列立左右,声色俱厉厉声斥责:
“尔等食朝廷俸禄、受国家豢养,不思报国杀敌,久戍思归本可体恤,竟敢聚众围辕、裹挟总兵私逃,形同谋逆乱军!今夜凡带头起哄、煽众胁主者,一律斩首示众,肃整军纪!”
严苛军令与绝情斥责,彻底击穿川兵最后一丝隐忍。四年苦寒漂泊、饥寒无依、期盼尽空的所有委屈与绝望轰然爆发,全军寸步不退,悲愤之声震彻营垒。
邓玘见震慑无效、兵众不散,怒意更盛,当即传令亲卫上前驱离人群、捉拿首倡哗变的王允成。
亲卫领命持刃上前,强硬推搡驱赶跪伏的士卒,态度凛冽、不留情面。
本就绝望滔天的川兵,遭同乡主帅绝情相向、被亲卫持刀折辱,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
混乱之中,前排士卒应激拔刀格挡,短兵相接瞬间失控,寒光起落间,两名追随邓玘多年的贴身家丁当场殒命辕门石阶,鲜血浸染冻土。
帐前见血,这场寻常饷乱彻底沦为无可挽回的兵变。
此前全军只求粮饷、只求归乡,从无弑主作乱之心。
可亲随身死、帐前流血,已是坐实以下犯上、聚众兵变的滔天重罪,再无转圜余地,混乱瞬间席卷整座中军。
剩余家丁与亲随心知局势彻底崩坏,即刻结死阵护在邓玘身前,甲刃层层交错、壁垒森严,硬生生挡住轮番冲杀的乱兵。
川兵怒潮一波强过一波,却始终冲不破亲兵死守的防线。
近身擒帅无路,加之身染血案、罪责难逃,绝境之下彻底失控。
逼不得帅、退不得路,红眼乱兵就地捡拾营中柴草垛料,尽数堆垒在帅帐辕门、廊柱之下,纵火焚烧。
夜风助焰,烈火瞬间腾空,火舌吞噬帐幔木构,滚滚浓烟蔽覆夜空,灼热热浪封死所有平地通路。
家丁前挡乱兵、后御火海,前后受敌、顾此失彼,防线步步收缩,已然濒临崩溃。
帅堂彻底被烈火围困,平地退路尽数断绝,烟火滔天、乱兵环伺,再无半分立足之地。
邓玘半生百战沙场,见惯阵前厮杀,却从未见过同乡士卒绝境哗变、纵火围帅的乱象。
眼见亲随惨死、辕门血流遍地、中军大营沦为火海,经年沙场沉淀的沉稳尽数消散,惊惧与慌乱彻底吞噬心神。
平地已无生路,唯有身后中军高台小楼可暂避凶险。
他方寸尽失、慌不择路,仓促登楼欲翻墙脱围。
烟火迷目、心神大乱,仓皇翻越之时,脚踝被楼边残木死死绊住。
一声闷响,身躯自高台重重坠落,骨骼碎裂,当场气绝。
大明援剿总兵邓玘,非战死、非刺杀、非刑斩,终死于这场层层激化、步步失控的营乱,殒身于士卒纵火围逼、慌逃意外,从头到尾皆是绝境人心催生的失控惨剧,绝非众人蓄意弑主。
喧嚣尽散,大营死寂。唯余烈火噼啪焚木之声,火光滔天,映照整座沉默的营盘,宛若荒坟。
数千川兵僵立火光之中,人人手足冰凉、面无人色,心底只剩彻骨惶恐。
众人初衷只求补饷归乡、苟活乱世,从未想过拔刀见血、焚帐乱营,更不曾料到,竟亲手酿成逼死朝廷钦命总兵的惊天大祸。
唯有王允成立在人群深处,心神俱震、全盘皆空。
他原本筹谋周全,只想借营乱暗开寨门、携银潜逃回川,安稳脱身。
可邓玘身死、帅帐焚毁,一场本可模糊遮掩的寻常饷乱,骤然升格为震动朝野的弑主焚营通天大案。
自此再无任何人可为他兜底遮掩,首倡哗变、诱发大乱、私通外敌的罪责死死缠身。
归川无路、潜逃无路、归营无路。
天下之大,再无他王允成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