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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折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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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莹迎着韩澈的目光,自正堂一角走出。

他行至堂中,先整了整衣袖,而后朝韩澈抱拳一礼。

“这军衔制度,可谓是正中晚唐至今藩镇乱象之要害。”

赵莹声音不高,却十分沉稳。

“主公推行此制的时机,也规划得极好。借灭蜀封赏之际赐下军衔,军官无法抗拒,士卒乐见其成。七等二十阶,荣誉地位皆以军功明码标价,一经推行,只要还有战争,短时间内便足以根深蒂固。”

他说到这里,抬眼望向韩澈,神情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

“主公所虑深远,非莹所能及也。”

这番话若换作旁人说出,或许难免带着几分奉承意味。

可赵莹说得很是认真,因为他确实看懂了军衔制度的价值。

韩澈却没有因这番称赞而露出多少得意,他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赵莹,像在等他继续往下说。

赵莹礼还未完全收回,便听见韩澈问道:“就真没一点疑问?”

赵莹微微一怔,随即结束行礼,抬起头来。

“那还是有的。”

韩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疑问,才是对的。

赵莹毕竟是读书人,又是旧梁进士出身,与安重霸、王景、王彦章那些真正在军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武人不同。

武人看这军衔制度,主要看到的是那明确的上升路径;

读书人看制度,却要看得更细,更远,也更容易看到制度背后的隐患。

若赵莹只是夸赞而无疑问,韩澈反倒会失望。

那说明赵莹仍旧只想做一个提笔记录的文书,而不是真正把自己放进这套新制度里思考。

韩澈转身坐回主位,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坐吧。”

他语气随意,却并不轻慢。

“此制我也是初创,即便尽可能多方面考量完善,也难免会有不足之处,好好说说你的疑问。”

赵莹没有故作推辞,也没有再摆出过多臣属姿态。

他爽快落座,衣袖轻轻一拢,神情比方才放松了些。

“主公倒是颇有大唐太宗皇帝之风。”

韩澈略作沉吟,随即一本正经地问道:“是尊敬兄长,有爱弟弟,孝敬父亲的风气吗?”

赵莹猛然咳了一声,险些被自己一口气呛住。

他抬手掩唇,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脸上神情颇有些哭笑不得。

“主公有些过于幽默了。”

赵莹勉强稳住语气,补了一句:“莹的意思,是从谏如流之风。”

韩澈咧嘴一笑,像只是随口玩笑。

“哈哈哈哈,我也是这个意思,毕竟恐怕太宗皇帝自己,也不觉得那是什么值得学习的好风气。”

赵莹微微汗颜,忍不住道:“主公还真是不谦虚啊。”

韩澈摆了摆手,笑意未散。

“倒不是不谦虚,只是对太宗皇帝了解得比较全面。”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稍一顿,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道:“当然,也就是和玄辉你说说了,若是换成某个姓李的,估计要气急拔剑跟我决斗了。”

赵莹听得一怔,随即心中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李星云。

龙泉剑是剑中宝剑,李星云又是李唐血脉,若真听见韩澈这么调侃太宗皇帝,气急拔剑倒也未必不可能。

韩澈却没有解释。

他方才想到的,自然不是李星云。

小李同志或许会觉得尴尬,但还不至于气急败坏。

真正会气急败坏的,是某个正准备登基称帝、还心心念念以“大唐”为号的人。

没错,说的就是你——李存勖!

当然,这话不必对赵莹说明。

韩澈随口调侃一番,便将笑意稍稍收敛,重新回到正题。

“玄辉既然提到了从谏如流,可是有所谏言?”

赵莹神色微微一肃。

他没有起身,只是在座位上朝韩澈抱拳一礼。

“此前闻主公所言军衔之制五利,其中以名收心一条,曾提到‘军衔代表将士在伍与退伍之待遇’。”

赵莹抬眼看向韩澈,语气郑重。

“莹是否可以认为,主公将来有意不采取军籍终生制,并会给予退伍将士一份按军衔匹配的保障?”

韩澈没有立刻回答。

赵莹也没有急着催问。

他知道,这个问题看似只是军制细节,实则比前面二十阶军衔更根本。

军衔可以激励军功,军名可以收拢军心,封赏可以让士卒眼前发热。

可若最底层的问题不解决,若士卒仍一入军籍便终生难脱,若父死子继、军籍相传,若士卒永远无法重新回到百姓之中,那么再好看的军衔制度,也可能在数十年后变成另一种锁链。

赵莹想起大唐旧制。

府兵制之时,士卒虽从均田户中拣点入军,二十岁从役,至六十岁免役归乡,兵归于府,将归于朝。

那时军籍虽重,却尚不至于将人一生死死锁住。

可到了后来,募兵渐兴,军士长驻边疆或京师,官府给粮饷,许携家属,军人为终身之业。

天宝大乱之后,藩镇牙兵父子相袭,父死子继,军籍相传,渐渐凝成一个特殊阶层。

(唐末五代之际,主要应该还是称天宝之乱,直到赵莹开始主持编纂的旧唐书中才使用了“安史之乱”)

一旦军队变成无法流动的阶层,朝廷便无法轻易裁撤。

明知暮气沉沉,明知尾大不掉,也无人敢动。

因为一动,便可能立刻反噬。

藩镇之祸,便有这一层根子。

在赵莹看来,不论府兵制还是募兵制,只要士卒服役时间过长,只要士卒自己没有选择权,这制度便迟早生出根本性的弊病。

一来军队难保战力,老弱沉滞,暮气渐生。

二来壮丁常年被锁在军中,地方田亩、水利、道路、仓储、工坊,都会受损。

三来士卒难以回归百姓,军民关系断裂,军队便渐渐成了百姓之外的另一种人。

四来朝廷纵然知道军中毒瘤已成,也不敢贸然革新。

因为那些被军籍锁死的人,早已将军队视作自己唯一的活路。

若砍断这条路,他们便会先砍断朝廷的手。

赵莹真正想问的,不只是退伍将士有没有保障。

他想问的是,韩澈到底有没有看见“流动”二字。

百姓如水。

唯有活水,才能源远流长。

一旦把百姓都锁死在某一个身份、某一个籍贯、某一个世代相传的格子里,再繁华的帝国,终有一日也会变成一潭死水。

韩澈看着赵莹,眼中终于露出一抹欣慰。

“玄辉终是肯为我效力了。”

赵莹微微抬眼,看向韩澈的目光很亮。

“这取决于主公如何回答莹的问题。”

他没有掩饰,也没有退让。

“主公的回答若能让莹满意,莹自当甘为主公驱使。若主公的回答不能让莹满意,莹便只为一不听不言、只提笔记录的文书罢了。”

赵莹顿了顿,语气反倒平静下来。

“免得整日提心吊胆,担心哪里顶撞了主公。”

韩澈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玄辉倒是坦诚。”

赵莹抬手作揖,神色不改。

“唯望主公亦坦诚待莹。”

正堂里,灯火轻轻一晃。

韩澈没有立刻开口。

他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像是在思索,又像是早已准备好了答案,只是在等这片刻安静沉下来。

赵莹坐在下首,目光始终没有从韩澈脸上移开。

这一刻,他不是在听一个上位者训话。

他是在等一个答案。

若这个答案足够重,他从今以后便不只是文书赵莹,而是韩澈制度之路上的臣子赵莹。

若这个答案轻了,他仍会尽职尽责地记录,仍会为韩澈整理军功章程,仍会在府衙正堂中做一个不多言的文书。

但也仅此而已!

韩澈终于开口:“在我看来,任何形式的阶级固化,都会积累矛盾,直至爆发。”

赵莹眼中骤然亮了一下。

这句话太直白,也太透彻,甚至有些“露骨”。

韩澈继续道:“并不只是军籍如此,贱籍、匠籍、乐籍······乃至士族门阀,皆是如此。”

他说到“士族门阀”四个字时,赵莹心头猛然一震。

军籍、贱籍、匠籍、乐籍,这些说出来尚且还在许多人可以指摘的范围里。

可士族门阀不同。

那是读书人、官场、婚姻、礼法、舆论、朝廷选才层层纠缠出来的庞然大物。

哪怕如今五代乱世,士族已不复昔日魏晋南北朝那般巍然,可门第之分、士庶之隔,仍像一层看不见的网,罩在许多人头上。

韩澈说要打破与重塑这些,便绝非寻常“善待士卒”四字可以比拟,这已经触到了天下秩序的根。

赵莹没有立刻表现出认同。

他心中震动,却也更清醒。

因为越是宏大的话,越容易沦为空话。

赵莹微微吸了一口气,反问道:“主公可知,管理一个人口庞大的国家,是极其困难的?”

韩澈没有打断他。

赵莹继续道:“而固化的籍贯与身份,是成本最低的行政方案。”

他话音落下,正要往下展开,却被韩澈平静地接了过去。

“其一,可以确保税基稳定。”

赵莹一愣。

韩澈没有看他惊讶的神色,只自顾自说了下去。

“国家的运转,建立在赋税与徭役上。把人按户等、职业固定下来,便意味着税收和劳役来源被锁定。官府不必年年重新普查、核定,不必费心追索流民,不必担心今日有户、明日无人,行政成本自然极低。”

赵莹原本要说的话,竟被韩澈一字不差地提前说了出来。

不,甚至说得比他原本想说的更简洁,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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