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自惭形愧(2/2)
王景抬眼:“伤亡呢?”
“加起来可能也就三百多吧!”
“嗯!没怎么算,应该差不多。”
有两名校尉一唱一和,看模样十分随意。
“三百?”
王景一听却是急了眼,整个人差点跳起来,指着两人鼻子便骂道:“就是简单的袭扰,总共三次,带出去也就六百人,给老子整出三百多的伤亡来,你们是猪脑子吗?”
“啊?”
方才答话的两名校尉一愣,还是旁边另一人疑问出声:“将军你不是问敌军伤亡啊?”
“敌军伤亡关我屁事啊,这点小打小闹能造成什么伤亡,老子当然问的是我军伤亡!”
王景的声音更大了些,不过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
既然第一时间说得是敌军的伤亡,那说明他们的伤亡都不算大。
“死了二十三人,重伤十四人,轻伤三十来人。”
三名参与袭击的校尉互相合计了一下,除却轻伤的外,其余伤亡都给出了一个相对精确的数据。
“还行。”
王景点了点头,对于行军打仗,他看得还是很理性与透彻的。
打仗不可能没有伤亡,这几个数字都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只是事情说到这里,那三名校尉之中,便有一人小声支支吾吾的问道:“将军,那······嗯······”
“有话就说,别磨磨唧唧!”
王景目光落在三人面上,声音小了些,眉头却是重新皱起。
这些人虽然也都算得上老兵、精兵,但此前毕竟都只是军队的底层,没什么领兵的经验。
他是深怕出什么幺蛾子,更怕这些人出了什么幺蛾子还不敢说。
另一人接过方才那人的话头,直言道:“将军,他刚才想说的是,那十四个重伤的兄弟该怎么办?”
这话一出,围在旁边的其余人不由皆是神色一沉。
同那三人一起,一个个的,都是眼巴巴的看着王景,静静等待着这位主将的决断,眼中却明显有着一种别样的、很复杂的期盼。
他们此时虽已为校尉,但他们此前皆是旧梁降军底层出身。
他们很清楚普通士卒重伤会是怎样的结果,被抛弃是普遍现象,有时是被同袍好心补上一刀死个痛快,有时则是被敌军割首充作功劳,更残忍一些的······会被充作军粮。
可能是成为己方军队的饱腹肉,也有可能是敌军的下酒菜。
他们的身份尚未转换过来,还保持着对底层士卒最基本的同理心,还可以感同身受。
只是,站在他们现如今的位置,也是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重伤士卒在战场上究竟是个怎样的拖累了。
他们其实也清楚该怎么做,只需要按照以往的惯例,给那些重伤士卒一个痛快就好了。
当然,眼下他们身处山中,情况并不危急,或许还可以立个坟头,帮忙入土为安。
但是······他们绝大部分人都无法做出这个决定,就好像不是在给那些重伤士卒一个痛快,而是在给他们曾经的自己一个痛快一般。
于是,他们将这个难以抉择的问题抛给了王景。
既希望王景能够做出正确的决定,这是一个统帅该做的事情,这也关乎他们此行成功与否。
可他们眼神别样而复杂在于,他们既盼着王景做出正确决定的同时,又盼着王景能够做出点不一样决定,给那些重伤的士卒,也给他们曾经的自己一条生路。
“······”
王景看着那一双双复杂的目光,也是能大致明白这些人的想法。
他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做,甚至很清楚接下来该如何让这些自己麾下的校尉也迈出这一步。
这不是残忍,这是现实。
他不可能因为十四个重伤士卒而优柔寡断,也不可能因为这些思维观念还未转变过来的校尉的特殊目光,而将整支潜入敌后的队伍拖垮。
王景的目光在一众校尉面上一一扫过,目光所过之处,那些原本眼巴巴的望着他的人一个个的尽数低头。
一种被人看穿坏心思的羞愧感,猛烈的凿击着他们每一个人的内心。
“你们······”
王景正欲开口,宣布自己的命令。
就在这时,山林间传来奇特的哨声,有些像是鸟叫。
树梢上的玄冥教众当即有人回应,而后朝着一个方向飞身跃出十余道身影,消失在漆黑山林之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树梢上却有一名玄冥教众飞落而下,于火堆一旁朝着王景抱拳一礼:“王将军,我玄冥教已带来大夫与药材,请将重伤士卒汇聚到一起,以便大夫医治。”
“啊?”
王景与一众校尉皆是错愕的抬头看向那名玄冥教众,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们都是旧梁降军出身,也基本上都是一些老兵,对于玄冥教多多少少是有些了解的。
可那不是一个残忍嗜杀的暗杀、情报组织吗?
又是大夫,又是药材的,这是要帮他们救那些重伤的士卒?
“将军······”
一众校尉缓缓回过神来,目光自那玄冥教众身上挪开,齐齐看向王景。
他们以为这是王景的意思,毕竟这里能够号令这些玄冥教众的,也只有王景了。
王景却还是有些懵逼的看着那玄冥教众:“不是,你们玄冥教不杀人,改为救死扶伤了?”
“请王将军将重伤士卒汇聚到一起,以便大夫医治。”
那玄冥教众没有回答王景的问题,对于这种他人对旧玄冥教的固有印象,他们并没有解释的义务。
他们早已有了教义,除了教主的命令,他们所要奉行的便是教义。
“······”
王景沉默片刻之后,让人将重伤的士卒都安置到了一起。
而玄冥教的人,也是当真的带回了“一家”大夫,以及大包小包的药材。
大夫与其妻子在玄冥教众的逼迫下,开始为重伤士卒治伤。
至于那大夫的一家老小,则是有玄冥教众看顾。
老人家被这场面吓得颤颤巍巍,喂孩子喝粥都不利索,一名带着凶神恶煞厉鬼铁面玄冥教众索性接过粥勺,小心翼翼的喂那也被吓得厉害孩童吃饭,竟是十分有耐心。
不论是王景还是一众校尉,亦或是其余奉义军士卒,都是看得目瞪口呆。
这时,一旁闲暇的玄冥教众当中,低沉而肃穆的声音缓缓响起。
“幽幽冥火,照我残身。”
“罪血未冷,恶业缠魂。”
“入世赎罪,以杀止兵。”
“怜我苍生,久困乱尘。”
“刀平诸恶,血洗乾坤。”
“万家灯火,天下长春。”
······
王景与一众校尉缓缓回过神来,看着那一群形似恶鬼的玄冥教众庄重而肃穆的一幕,忽有种自惭形愧与肃然起敬的感觉。
现如今的玄冥教,似乎已并不是昔日那个玄冥教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