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密议(1/2)
李健熙将手机从耳边缓缓放下,屏幕上的通话计时还在跳动,他却看都没有再看一眼。客厅里静得可怕,方才电话挂断之后,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说话。洪罗喜紧紧攥着手帕,指节泛白,嘴唇翕动了几次却没有发出声音。李富真依然握着母亲的手,脸色苍白,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层冷峻的审视她到底是在三星的狼群里长大的长公主,恐惧退潮之后,理智重新浮上了水面。
李健熙没有看妻女,而是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从沙发侧后方稳步走到他面前的安全主管郑永和。这位头发花白但身形依旧魁梧的老将,在刚才那通电话期间始终保持着沉默,如同一座被安置在客厅角落里的石雕,不说话,却无时无刻不在释放着一种沉甸甸的可靠感。
“刚才那通电话,你从头到尾都听见了。”李健熙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为用力,像是在用牙齿把每一个音节从空气中硬生生地碾出来,“说说你的想法。”
郑永和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着眼睑,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拇指互相缓慢地绕着圈子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才会出现的微动作。客厅里落地钟的秒针咔嗒咔嗒地走了大约七八步,他才重新抬起眼睛,用一种经过反复权衡之后才开口的审慎语气,缓缓说道:“会长,按照我个人的判断,对方既然敢主动提出先把李公子放回来,就说明这伙绑匪手里一定握着某种让他们感到足够安全的依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是否足够准确,然后继续往下说道:“从正常的犯罪心理学角度来看,人质是绑匪手中唯一也是最大的筹码。没有人会在没有任何担保的情况下,主动把唯一的筹码还给对手,除非他根本不怕你反悔。或者说,他手里还有另一套我们没有看到的牌,那套牌足以确保即便人质不在他手上,他也有能力让我们必须履约。”
“是啊,他们肯定是有依仗的。”李健熙认同地点了点头,眼睑低垂,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浓茶表面凝出的一层薄薄油膜上。那个自称托尼的男人,在电话里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紧张和急切,全程谈笑风生,语气轻松得不像是在敲诈六百多亿韩元的赎金,反倒像是在推销一款新的保险产品。这种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精神病态到已经无法感知正常人的风险评估,要么就是他真的握有某种让对方无法反悔的底牌。从目前表现出的组织能力和战术执行力来看,显然不是前者。
李健熙认同郑永和的判断,但认同归认同,不代表他就要顺着对方的节奏走。他这一辈子从商场上摸爬滚打出来,见过的套路太多了。对方有依仗是一回事,自己这边是否要示弱,是另一回事。
“你的分析没有问题,我也认可你的专业判断。”李健熙缓缓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不算快,膝盖似乎有些僵硬,但当他整个人完全站直之后,那个略微有些驼背的身躯里忽然迸发出一种和他此刻年龄与疲惫状态截然不符的力量感。他那张因连日操劳和突发打击而显得有些灰败迟暮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层冷硬而阴沉的底色,眼角的皱纹像是被刀刻过一般骤然加深了几分,“但是,我不认同你接下来想说的那个建议如果按照绑匪划好的道去走,我们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准备,乖乖地凑钱、乖乖地交钱,那么这件事不会在今天结束。它只会是一个开始。”
郑永和微微动了一下嘴唇,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他知道会长的话还没有说完。
“如果我这次什么都不表示,六亿两千万美元说给就给,连一个屁都不放你信不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第二拨人试图绑架我的女儿,绑架我的太太,甚至到最后,把主意打到我李健熙本人的头上来。”李健熙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一块从山顶上滚下来的巨石,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动摇的分量,“他们不会觉得三星李家惹不起,只会觉得三星李家是一只被拔光了牙的老虎肉多,还不咬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从郑永和身上移开,投向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府邸后方那片修建得如同一座小型植物园的广阔庭院,夜色中隐约能看到几盏地灯勾勒出的蜿蜒小径轮廓,以及远处围墙边巡逻保镖手电筒光束偶尔划过的轨迹。他背对着郑永和,将两只手负在身后,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戴了几十年的婚戒,语气骤然转为一种冷厉而果断的命令式。
“通知安保公司那边,从现在开始,全员进入待命状态,所有休假取消,所有外勤人员召回,武器库全面清点,持枪岗位增加一倍。”
三星安保公司成立的时间远比外界想象的要早得多。最初它只是集团内部一个不起眼的后勤保障部门,主要负责各个工厂和办公楼的物业安全管理,员工大多是从保安公司临时聘用的中年大叔,装备只有对讲机和橡胶警棍。真正让这家安保公司脱胎换骨的转折点,是上个世纪末香江接连爆发的那几桩震惊东亚的富豪绑票案。李超人长子被张子强绑架、十亿港币赎金成交的案子传回首尔的那天晚上,李健熙据说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就亲自拨通了当时国家警察厅厅长的电话。此后几年间,三星安保公司通过各种渠道疏通关系,拿到了数量可观、覆盖多种类别的持枪许可证,同时开始从特种部队和一线作战单位大规模招募退伍军人,薪资开到市场上普通安保岗位的三倍以上,选拔标准严苛到近乎变态。
如今的李健熙心里很清楚一件事:这笔钱,他必须付。儿子在对方手里待过一个晚上,绑匪还拍下了儿子亲手杀人的录像带,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足以让他对任何形式的强硬营救方案说不。但这并不代表他会老老实实地把钱打到一个瑞士账户上,然后坐在家里祈祷绑匪信守承诺。他要付钱,但他也要在付钱的同时,让所有人都看到三星李家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拿了这笔钱的人,必须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一头拥有锋利爪牙的猛虎,站在山巅上,没有人敢靠近它的领地。可如果这头老虎主动让人拔掉了自己的指甲和牙齿,那么从第二天开始,所有曾经对它敬而远之的豺狼都会凑过来,用鼻子嗅一嗅,用爪子挠一挠,试一试这头曾经不可一世的猛兽是不是真的已经变成了一只温顺的大猫。这个道理,李健熙在几十年的商海搏杀中体会过无数次。三星集团在外面再牛掰,说到底还是一个扎根于半岛的企业。外面的人总喜欢说半岛是三星的半岛,把这句话当真的人不是蠢就是别有用心。三星的影响力再大,也终究是有边界和天花板的它的触角确实伸到了全球,从半导体到手机,从造船到生物制药,三星的产品卖到了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这并不等同于三星的威慑力也能同步辐射到全世界每一个角落。卖东西和掌控局面,是两个维度的事情。三星可以在市场上把一个竞争对手打到破产,可以让一个供应商跪着签合同,可以在芯片行业里让所有下游厂商看着它的脸色过日子,可一旦出了半岛,面对一伙根本不在乎商业规则、不在乎法律制裁、纯粹用暴力和恐惧作为谈判筹码的国际悍匪,三星那套惯常的商业威慑体系就全部失效了。对方不是上市公司,不在乎股价涨跌;对方没有供应链,不怕你掐断供货;对方甚至可能连一个固定的落脚点都没有,你动用再多政治资源和人脉网络也找不到可以施压的着力点。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