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屯子里的人情,一碗粥的情义(1/1)
黄姥姥走了之后,黄丽霞坐在灶台边把那碗鸡蛋羹端给五丫吃,自己却没什么胃口。碗沿上还留着黄姥姥手心的温度,温热的东西总是让人心里头有些空落落的。她低头看着五丫一勺一勺地挖着鸡蛋羹,嫩黄色的蛋羹在勺子里颤颤巍巍的,像一小块刚凝住的春天。
二丫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把还带着露水的荠菜,叶片嫩绿嫩绿的,根上沾着湿泥巴。“娘,隔壁张婶让我带给您的。她说今早在河滩边上挖的,荠菜嫩得很,包饺子正好。”她把荠菜放在灶台上,拍了两下手上的泥,“张婶还说,她家那几棵香椿发了芽了,过几天能摘了,到时候再送一把来。”
黄丽霞看着那把荠菜,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在灶膛火光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芒。她没说客气话,只说了句——“回头我把前院那畦韭菜收了,给张婶送一把去。”二丫听了,又跑出去玩了。
院子里大青正在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四丫在旁边看得咯咯直笑。黄丽霞把荠菜拿起来,用清水洗了两遍,根剪了,叶子一片一片择出来,打算中午掺上鸡蛋煎个荠菜饼,给闺女们换个口味。
还没等她切完菜,院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来的是刘老歪,穿着他那件半旧的灰布棉袄,手里提着一只柳条筐,筐里装着十来个大土豆,个个比拳头还大,皮上沾着干泥巴,一看就知道是刚从菜窖里掏出来的。他把筐子放在院门口,没进来,站在门槛外面朝屋里喊了一声:“嫂子,我从地窖里拿了些土豆,地窖里存了一冬,还新鲜着呢。你家孩子多,吃得多,你留着吃。没什么好东西,别嫌弃。”
黄丽霞听见动静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老歪叔,你腿脚不方便还给我送东西来。你家孩子也多,你自己留着吃。上次我给你治腿也没收钱,你这又拿东西来,我心里头过意不去。”刘老歪摆了摆手,拐杖在门槛边磕了一下,像是要站稳一些:“嫂子你这么说就见外了。我那腿要不是你给治,现在还疼得下不了炕呢。几个土豆算什么?跟治病比不值一提。再说了——”他咧嘴笑了笑,“你这儿闺女多,是好事。我有三个小子一个闺女,早就想要闺女了,你看你多福气。闺女是爹娘的贴心小棉袄,一个比一个暖和。”
黄丽霞听他说得有滋有味,也不好再推辞了,收下了那筐土豆,又把灶台上几个早就准备好的药包递了过去——“老歪叔,我这儿有几副治腰腿的膏药,你拿回去贴。贴完了要是管用,我再给你配。你那腿是老毛病了,得慢慢养。”刘老歪接过药包,揣进怀里,道了谢就拄着拐杖走了。他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但比上次来的时候步子稳了不少,腰也挺直了些。
黄丽霞站在院门口,看着刘老歪的背影消失在屯子口的拐角处。春天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把土路上踏实的脚印照得清清楚楚——那些脚印一个一个地延伸出去,有深有浅,有来有往。屯子里的人情就是这样的——你帮我一把,我帮你一把,谁也不说欠谁的,但谁心里都记着。郑大胡子家的鸡蛋、白景山的一捆柴、梁满仓的一条狍子腿、老孙头的一筐鸡蛋、刘老歪的十几个大土豆、张婶的一把荠菜和承诺要送的香椿芽——一样一样地加起来,就把这个紧巴巴的日子撑了起来,像一根根细细的绳子拧在一起,变成了一条结实的缆绳,扛得住风,撑得住雨,能拉着全家人的日子往前走。
下午王西川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背篓里装着一捆干柴和几只野兔。他看见灶台上那筐土豆,又看了看案板上择好的荠菜,放下背篓在井台边洗手,边洗边问——“谁送来的?”黄丽霞正在灶台边切葱——“张婶送的荠菜,刘老歪送的土豆。还有早上郑大胡子家送了六个鸡蛋。另外屯子东头的李婶早上来了一趟,带了一小袋子干枣,说是她娘家捎来的,让我给孩子们煮粥喝。”她说完,看着王西川擦手的样子,顿了一下,“咱家日子虽然紧,但屯子里的人都在帮咱们。谁家有困难的时候,咱也不能忘了人家。”
王西川在灶台边坐下来,把脚伸到灶膛边烤火。他的鞋今天沾了不少泥,裤腿也湿了一截,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低头看着那双被泥水泡得发白的胶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心里都记着。该还的时候一定还,一个都不会落下。欠人的债,早晚要还;欠人的情,一辈子都不能忘。”
大丫放学回来的时候,看见灶台上那筐土豆,高兴得眼睛一亮——“娘,今晚吃土豆炖粉条吗?”黄丽霞正在案板上揉面,头也没回地说——“土豆炖粉条,再煎个荠菜鸡蛋饼。你把书包放了,帮娘剥两头蒜来。”大丫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放了书包就去剥蒜了。四丫在旁边凑过来,伸手想摸灶台上那筐土豆,被黄丽霞轻轻拍了一下手——“别摸,生的。晚上炖好了再吃。”四丫缩回手,但眼睛没离开那筐土豆,像是已经看见了它们在锅里翻滚的样子,口水在嘴里悄悄地转了一圈。
晚饭的时候,一家七口人围坐在炕桌旁。土豆炖粉条满满一大盆,土豆炖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散,粉条吸饱了汤汁,透明又滑溜,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荠菜鸡蛋饼煎得两面金黄,荠菜的清香和鸡蛋的焦香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那个味道,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二丫把饼切成几块,一人分一块,最后一块留在盘子里,被四丫盯上了,但她没动手——她知道那是留给爹的,爹进山干活累,得多吃点。
王西川夹了一筷子土豆,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土豆炖得又软又烂,带着粉条的汤汁和蒜末的香气,是他喜欢的那种厚实的味道。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荠菜鸡蛋饼咬了一口,饼皮焦脆,里面的荠菜鲜嫩,鸡蛋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带着一股春天的清新。他没有说什么,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吃着,像是在用这顿饭重新认识这个屯子里的人情——荠菜是张婶大清早在河滩边上弯腰挖的,土豆是刘老歪腿脚不便还一瘸一拐从地窖里掏出来的,鸡蛋是郑大胡子家的老母鸡一只一只下的。每一样东西都不值多少钱,但每一样东西都值很多钱——值的是那份心意,那个“我惦记着你”的念头,那个“你过得好我也高兴”的朴实的心。
“爹,好吃不?”三丫仰着脸问他。
王西川咽下嘴里的饼,说——“好吃。荠菜饼好吃,土豆炖粉条也好吃。都好吃。”三丫听了,高兴地低头又咬了一大口饼,嘴角沾了油光。四丫在旁边说——“那爹你多吃点,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打狍子。”王西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嗯,明天进山,打着狍子了给你留一条腿。”四丫高兴得在炕沿上扭了两下,被二丫拉了一把——“吃饭别乱动,粥洒了。”四丫稳住了,埋头扒饭。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从大黑山后面升起来,把满院子的春意照得朦朦胧胧的。院子里的老榆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嫩的绿绿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像是披了一层薄薄的纱。微风从大黑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清香,把鸡窝里芦花鸡咕咕的梦呓声也吹进了屋里。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炕桌上一家人围坐着吃饭,碗筷碰撞的轻响和闺女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在暖黄的煤油灯光里像一曲没有谱子的合奏,虽然不整齐,但每一段都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