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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李檀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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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蒙山的秋,总裹着蒙阴县李家峪的山风,卷着漫山遍野的槐叶黄,刮过青石铺就的村道。李家峪卧在沂蒙山腹地的山坳里,三面环山,一面靠着汶河的支流,村子最深处的老槐树底下,就是李檀斯的宅子。土坯墙,黑瓦房,院门口的石墩被岁月磨得光滑,堂屋的门楣上,挂着他亲手写的木匾,四个楷书大字:“心正笔正”,笔力刚劲,入木三分,哪怕风吹日晒了十几年,依旧透着一股凛然的正气。

村里人都喊他檀斯先生,少有人喊他的本名李檀。他今年六十二岁,是李家峪小学退休了十年的语文老师,也是这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写碑人。

李檀斯的一辈子,都耗在了这沂蒙山的山沟里。他父亲是解放前的老秀才,教了他一辈子的毛笔字,教他柳体的骨,颜体的筋,更教他“心正则笔正”的道理。十八岁那年,他成了李家峪小学的民办老师,一教就是四十四年,从青丝到白发,把一批批山里的孩子送出了大山,自己却始终守在这山沟里。老伴走得早,唯一的儿子李谨在济南做医生,劝了他无数次,让他去城里住,享享清福,他每次都摇着头拒绝。

“这山里的孩子还需要人教,十里八乡的碑文还需要人写,我走了,谁来管?”

这话,他不是说说而已。

李家峪周边十几个村子,红白喜事的楹联,祖祠的碑记,修路建桥的功德碑,甚至是烈士陵园里烈士的墓志铭,全都是出自他的手。他写了一辈子的字,从来没收过村民一分钱。谁家办喜事,给他送一篮红鸡蛋,他笑着收下;谁家办丧事,给他端一碗热粥,他提笔就写,哪怕是寒冬腊月,手冻得通红,也从来没有半句推辞。

村里人都说,檀斯先生的字,是带着正气的。山里人家,有孩子夜里哭闹不止,贴一张他写的“天惶惶地惶惶”,孩子立刻就不哭了;山路上有邪性的地方,立一块他写的“泰山石敢当”,路过的人就再也不会遇到怪事。甚至连镇上的派出所,都来请他写过警示标语,说他的字往墙上一贴,村里的小偷小摸都少了一大半。

李檀斯听了这些话,总是笑着摆摆手,捻着花白的胡子说:“哪有什么神异,不过是写字的人心正,字里就少了歪气,人看着,心里就稳了。”

他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端,没拿过一分不义之财,没说过一句违心的话。退休之后,更是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两件事上:一件是给村里的留守儿童免费开书法课,每天下午,老宅子的堂屋里,坐满了拿着毛笔的孩子,他握着孩子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教他们写字,更教他们做人;另一件,就是给县里的烈士陵园,重写纪念碑的碑文。

李家峪往南二十里,是孟良崮战役的主战场边缘,烈士陵园里,葬着七十二位抗战和解放战争时期牺牲的无名烈士。陵园年久失修,县里发起了重修,碑文的撰写和书写,所有人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李檀斯。他接到邀请的那天,翻遍了县志和烈士档案,熬了整整七个通宵,把七十二位烈士的生平,能查到的事迹,一字一句地整理出来,拟定了碑文的草稿。

出事的那天,正是深秋的霜降,山里下了当年的第一场霜,青石路上白蒙蒙的一层,冷得刺骨。

李檀斯在堂屋里,对着碑文的草稿,一遍遍地修改,毛笔在宣纸上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总觉得还差了点意思。他总觉得,给烈士写碑文,字字千钧,容不得半分马虎,必须要把烈士的风骨,全写进这字里。

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村里的狗都不叫了,只有山风刮过槐树枝的声响,堂屋里的煤油灯,火苗跳了跳,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不疾不徐,三下,停一停,又三下,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李檀斯愣了一下。这深更半夜的,山里人都睡得早,谁会来敲门?他放下毛笔,起身走到院门口,隔着木门问:“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语气恭敬,却没有半分温度:“李先生,我们是县里文旅局的,冒昧深夜来访,有件要事,想请先生帮忙。”

李檀斯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男人,都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料子看着极好,却没有任何标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沉稳,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标他不认识,车身锃亮,在夜里泛着冷光,连车灯都没开,却稳稳地停在坑洼的土路上,没有半分歪斜。

“文旅局的?”李檀斯皱了皱眉,他和县里文旅局的人打过不少交道,却从来没见过这两个人,“深更半夜的,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李先生,实在是情况紧急。”左边的男人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恭敬,“我们正在重修沂蒙山阴灵祠,里面供奉的是百年来,在沂蒙山区牺牲的烈士,还有枉死的百姓。正殿和三十六间偏殿的楹联、碑记,找了无数人写,都不合心意。久闻先生的字正气凛然,笔力千钧,特来请先生移步,连夜去一趟,写完就送先生回来,润笔费先生尽管开口,绝无二话。”

李檀斯原本还带着几分警惕,听到“牺牲的烈士”几个字,心里的那点疑虑瞬间就散了。他这辈子,最敬重的,就是这些为了沂蒙山抛头颅洒热血的烈士,别说给润笔费,就算是倒贴钱,他也愿意去写。

“润笔费就不必提了,给烈士写碑文,是我该做的。”李檀斯回身进屋,拿起自己常用的狼毫笔,又揣了一方端砚,“走吧,我跟你们去。”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眼里似乎闪过一丝赞许,连忙侧身引路,打开了车的后门。李檀斯坐进车里,只觉得车内暖意融融,却没有开空调的声响,座椅软得像云朵,车子启动的时候,没有半分颠簸,也听不到发动机的声音,像飘在路面上一样,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村子。

车在山路上行驶着,李檀斯原本还想问问,阴灵祠具体在哪个位置,可一转头,看向窗外,瞬间就愣住了。

车窗外的风景,早已不是他熟悉的沂蒙山路。两旁的槐树,都变成了深黑色,枝桠扭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路边没有半分灯火,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微不可闻的声响。天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却偏偏能看清路边的景物,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阴冷。

李檀斯的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他在沂蒙山活了一辈子,哪条山路他没走过?就算是再偏僻的山沟,也绝不会是这般景象。他想问开车的人,可一转头,看到前排两个男人依旧坐得笔直,面无表情,目视前方,连头都没回一下,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握紧了手里的毛笔,指尖微微发凉,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没害过一个人,就算是真的遇上了什么邪祟,也没什么可怕的。

车子不知开了多久,终于缓缓停了下来。车门自动打开,一股清冷的檀香气息飘了进来,两个男人率先下车,对着他躬身:“李先生,到了。”

李檀斯走下车,抬头一看,瞬间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一座极其宏伟的祠庙建筑群,黑瓦红墙,飞檐翘角,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头。正门口立着两尊丈高的石狮子,鬃毛飞扬,怒目圆睁,气势凛然,朱红的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写着四个篆字:“沂蒙阴祠”。

祠庙内灯火通明,无数盏灯笼沿着长廊挂着,暖黄的光映着红墙,却没有半分烟火气,听不到人声,也听不到钟鸣,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声响,清越悠远,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静。

“李先生,请随我来。”

两个男人引着他,走进了大门。穿过宽阔的天井,是正殿,殿门大开,里面供奉着无数的牌位,牌位前的长明灯燃着,火苗纹丝不动。殿内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着绯色官服、面容威严的男人,颔下留着长须,眼神锐利如刀,看到李檀斯进来,立刻起身走下台阶,对着他拱手行礼,声音洪亮,震得殿内的烛火都跳了跳。

“久闻李先生高义,字挟风霜,今日能请先生前来,实乃我沂蒙阴祠之幸。”

李檀斯连忙回礼,心里却越发清楚,这里绝不是什么县里的文旅局项目。这正殿的规制,这官员的服饰,还有这无处不在的阴冷气息,分明就是民间传说里的阴司祠庙。他活了六十二岁,读了一辈子的书,聊斋志异翻烂了好几本,此刻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是被阴司的人,请来了冥府。

换做旁人,此刻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可李檀斯却定了定神,对着那绯衣官员拱手道:“大人客气了。不知大人请我前来,要写的楹联碑文,是何内容?若是为烈士立传,为百姓记名,我李檀斯,定当竭尽全力。”

绯衣官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哈哈大笑道:“好!果然是心正笔正的李先生!不瞒先生,我乃东岳大帝座下,沂蒙山阴司判官,专管这沂蒙地界的阴阳轮回,善恶功过。这阴祠之中,供奉的是沂蒙百年间,为国捐躯的烈士,含冤而死的百姓,还有一生行善的乡邻。正殿需一副楹联,三十六间偏殿,每间都需一篇碑记,记录他们的生平事迹,流芳后世。寻了许久,唯有先生的字,一身正气,能镇阴司,照幽冥,唯有先生的笔,能不偏不倚,记尽善恶忠奸。”

李檀斯心中了然,点了点头:“大人放心,我定不负所托。”

判官大喜,立刻引着他到了偏殿的书案前。案上早已铺好了上好的宣纸,徽墨磨得浓淡相宜,笔架上摆着数十支大小不一的毛笔,皆是上品。李檀斯走到案前,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带来的那支狼毫笔,蘸了墨,凝神静气,落笔的瞬间,所有的杂念都烟消云散,眼里只剩下笔下的宣纸,心里只想着那些牺牲的烈士,那些含冤的百姓。

第一副楹联,是正殿的。他笔走龙蛇,铁画银钩,八个大字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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