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欲望(上)(2/2)
“我三岁还是四岁?周也,你说话过一下脑子。”
英子看着他的侧脸。他下巴绷着,下颌角那条线比平时硬了三分。
“我是我妈的女儿。没结婚之前,大事小事以她为主,这不是应该的吗。你不也听你妈的话吗?”
“我听我妈的话是因为我爸不在了。”周也把脸转过来,语速快了半拍,“她一个人把我带大,她的苦我知道。所以她说的对的,我全听。不对的,我也不会全听。”
英子把手从花茎上拿开,站直了。
“那我不也一样吗?”
周也看着她。
“我妈也是一个人把我带大的。”英子的声音没有扬,但每一个字都落了地,“我们家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不是不知道。我妈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我跟你说过的。常叔那个人,你多少也了解点。她一个人撑着一个家,还要开店,还要伺候一大家子,还要看我姑姑的脸色。她从小到大教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现在不听她的,我以后拿什么脸去见她?”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别过脸去。她让他看。
“你体谅你妈,我也得体谅我妈。”
周也把脸转到一边,看着墙角那个行李箱。
“那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吗?我就想带你去看看外婆。她年纪大了,我想让她看看你。”
“我没说不跟你去。我只是先跟我妈说一声。”
“你什么都要跟她说了才算,要我有个屁用。”
这句话一出口,周也的嘴唇还张着,声音已经收不回来了。他站在那儿,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半空悬了一下,然后垂下去。窗外的不知什么昆虫在叫,一声接一声,把沉默拉得又细又长。
男人的尊严,有时薄得就像一张处女膜。他必须证明自己对你是“有用”的,否则他的爱就找不到立足之地。
“……我说错了。”他把脸转过来,眼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层灰。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来想拉她的手腕,抬到一半又放下去了,“英子,我刚才话说重了。对不起。”
英子没看他。她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节绞着指节,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又抿上了。
“我不想说了。你走吧。”
周也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垂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不是心疼,是慌。慌得手心发凉。
“英子。”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低到像是蹲下来在说话,“你回家问梅姨是对的。真的。我刚才混蛋,你问,你问,你该问。我不该那样讲。”
英子把头转过来看着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不是委屈了,是累。累到连吵都不想吵,连看他都不想看。
“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周也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看着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和钥匙,看着她把帆布袋从椅子上拎起来挂在手肘上,看着她转身往门口迈了一步。
“你别走。”他的声音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又干又涩,“这是你宿舍。要走也是我走。”
英子的脚停在门口。她没有回头,帆布袋在手肘上晃了一下。
周也看着她站在门口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从她身侧绕过去,肩膀没碰到她。他拉开门的动作很轻,走出去之后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锁舌咔嗒一声扣进了门框里。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下了楼梯,拐过转角,没了。
英子站在门口,帆布袋从手肘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她把背靠在门上,后脑勺抵着门板,眼泪一滴一滴从下巴上滑下来,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没有出声,只是抬手拿手背在脸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然后蹲下去把帆布袋捡起来,抱在怀里。
火车还在平原上跑。窗外的秧田连成一片,刚插下去的秧苗绿得发嫩,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站在水田里。车厢里闷,风扇嗡嗡转,搅着方便面味和汗味。张军坐在靠窗的位置,帆布行李袋搁在脚边,还是那件军绿短袖,领口一道汗渍,寸头新剃的。
他拨李娟的号码。嘟——嘟——嘟——响到断。合上翻盖,过了两分钟又打开,又拨。还是嘟到断。最近三个月,一通都没接过。他把手机翻过来搁在膝盖上,拇指在屏幕上来回蹭了两下。
又翻开,找到王强的号码,拨过去。彩铃响了——周杰伦的《晴天》。唱到“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断了。没人接。他又拨,这回唱到“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又断了。他把翻盖合上,车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眉头拧着。他没有雪儿的号码,想问问雪儿知不知道李娟的消息。可王强不接电话。
“强子你快点,电梯坏了走楼梯——二楼!”
雪儿已经跑到步行街中段的电影院楼下,回头冲着后面喊。王强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双肩包的带子在肩膀上一甩一甩,胸前的史努比被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他刚踩上第一级台阶,脚底下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栽了半步,手掌啪地撑在旁边的墙面上,稳住了。他赶紧抬头看雪儿——她的马尾辫在楼梯转角一闪,已经拐过去了。王强吁了口气,把手从墙上拿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后面排队上楼的两个小年轻噗地笑出来了。一个染黄毛的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嗓子:“你看他那肚子——上楼梯都费劲。”
雪儿听见后面有动静,扭头一看——王强正站在台阶。她看一眼就明白了。
她几步跑下来,挡在王强前面,脸冲着后面两个小年轻。马尾辫上的鹅黄丝巾角翘得老高。
“你笑什么?楼梯是你家修的?他绊一下怎么了,绊你家台阶了?我男朋友走路我就愿意看,你瘦得跟竹竿成精似的在这儿打鸣,哪来的自信?”
黄毛被她堵得愣了一下,嘴还咧着,笑已经收了半截。旁边那个人把头低下去了。
雪儿没停。她上下扫了黄毛一眼,目光从他头发上划过去:“还有,你那头发染得跟鸡毛掸子似的,黄不黄红不红的,往街上一站人家还以为是交通指示灯坏了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