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欲望(下)(2/2)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接过纸巾,抬头看他,“洒你那边没有?”
“没有。”他收回目光。
她把膝盖上的水擦了两下,侧过身来。“哎——你是在长沙上学还是工作呀?”
“读书。”脸还朝着窗户。
“哪个学校啊?”
“保密。”
她眉毛抬了一下。“那……大几了?”
“大二。”
她点点头,把纸巾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隔了两秒,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那——你有女朋友了吗?”
张军看着窗外。丘陵上的矮松一棵一棵往后退。他喉结滚了一下。
“有了。”
女孩把叠成小方块的纸巾搁在桌板上,靠回椅背,伸手去捏书包上那只熊猫挂件的耳朵。
“哦。”
“之前就一直喊不舒服,喊了几个月了吧?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早干嘛去了?非等到疼得不行了才来,这下好了,长这么大个东西——这叫什么?这叫不见棺材不掉泪,见了棺材还得挑口贵的。疼?疼就对了,花钱买罪受,这罪受得一点儿都不冤。”
李娟嫂子汪慧站在床尾,一只胳膊夹着漆皮手包,另一只手搭在床尾栏杆上。指甲是刚做的,裸粉色,指尖在铁栏杆上敲了两下,哒,哒。
她穿一件收腰的米白连衣裙,料子垂坠,腰间一条窄窄的细皮带,脚上一双尖头米色高跟鞋。头发是栗棕色,发尾往内扣。脸上的妆干干净净——粉底、眼线、大红色口红——一样不少。
李娟妈坐在床边的小方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一卷卫生纸,绞了又松,松了又绞。没抬头。
李娟爸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病房。手背在身后,两只手互相攥着。
“我说错了?”汪慧把皮包往上挎了挎,“我不是不心疼她。我说的是实话。如今这么严重,这手术费谁出?”
李娟哥李阳站在汪慧后面,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从头到尾没出声。
“最后还不是我跟她哥出。我们又不是开银行的。”
“我们出。”她妈开口了。头还是没抬,卫生纸绞在手指头上勒出一道红印子,“不用你们的钱。我跟你爸有。”
李娟爸转过身来。他看着汪慧那张精致的脸,看着她那副把自己打扮得如此清白无辜,仿佛受苦的女儿是犯了什么不体面的错误的表情,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一巴掌拍在床尾栏杆上,铁栏杆嗡地一震。
“李阳!”他脖子上的筋鼓起来,手指头指着儿子,“你给我滚!带你老婆给我滚!你妹妹在你那儿住了那么多天,不舒服你不管,疼成那样你也不问——你当的什么哥?她现在躺床上了,你还带着你老婆在这儿给她添堵!”
李阳的肩膀缩了一下,嘴张开了,没出声。
李娟躺在靠窗那张床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大了一号,领口松垮垮地垂着,锁骨窝凹下去,头发散在枕头上,发尾打了好几个结。脸上的雀斑因为瘦,更深了,一粒一粒嵌在苍白的皮肤上。她没看任何人,眼睛盯着天花板。
“爸。你别吵了。别说嫂子——嫂子说得对,嫂子没说错。是我自己不好。别说了,行不行?”
她妈把卫生纸搁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摸李娟的额头。手掌粗糙,裂了好几道口子,是冬天在冷水里洗菜洗的。她的手在李娟额头上停了一下,又去拨她额前的头发,拨了又拨,怎么也拨不利索。
“娟儿,妈对不起你。让你跟我们在医院受委屈。”
李娟睁开眼睛。她的眼睛没有红,也没有水光,干干的,干得发涩。
“妈,没事。嫂子说得对。谁让我不早点来。”她扯了一下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她妈把头扭到一边。肩膀抖了一下。她爸站在窗户边上,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的肩膀也在抖,但他没有转身。
李娟把脸转向墙壁。墙壁上有一块墙皮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像她嫂子刚才说的话——听着盖着,其实底下早就空了一层。
她不敢看父母,因为他们的爱太烫了,烫得她生疼。她宁愿看这斑驳的墙皮,至少它的破败,与她此刻的人生,如此般配。
她闭上眼睛,眼前晃过张军。她想给他打电话。想听他说一句“没事,我在”。但她没打。
三个月没联系了。最后那几次通话,她说了半天,他就嗯嗯两声,说在训练、在考核。她挂了电话,他也不会拨回来。他说过可以试试,但他从来不说想她。从来不说需要她。
她想,她在他心里,大概也就是个放假,过年回家顺便见一面的人。她知道他忙,知道他累,知道他肩上扛着什么东西。可她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的时候,她还是想他。
不想让他担心。万一是个恶性呢?家里又没有钱,什么都没治好,拿什么治?他刚刚好起来,马上就快毕业了,有大好的前程。自己干嘛要拖累他。这句话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了无数遍。
但更底下那层——她觉得他不爱她。他要是爱她,怎么会三个月不闻不问。何必要强赋新愁呢。他不爱,她就不该让他为难。
“娟,没事的,别担心。”李娟妈坐在床边削苹果,削着削着停了手,皮断了两截,“不管明天穿刺结果出来是个什么,爸爸妈妈砸锅卖铁都给你看。没关系的。”
李娟爸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杯酸奶,吸管已经插好了,搁在床头柜上,往李娟手边推了推。
“听你妈的。多大事,天塌下来有爸顶着呢。”
可李娟知道,天不会塌。因为天塌了,压死的是她爸。
她闭着眼,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化不完的药。万一真是恶性的,她就不治了。不能让爸妈老了老了还欠一屁股债。
她只是遗憾,没来得及问他一句:如果没有英子,你会不会,试着多爱我一点?
或者,她连这句都问不出口。她怕听到答案,又怕听不到。最后她只想,如果他能在那头,什么都不知道,那这份无望的爱,也就我一人苦过,便罢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