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决定(再续·上)(1/2)
客厅沙发上,常莹正跷着二郎腿嗑瓜子。身上一件英子淘汰下来的粉色旧睡衣。头发用一个大号抓夹松松夹着,几缕碎发贴在耳侧。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手边搁着一只白瓷小碟,碟底铺着纸巾,纸巾上堆着瓜子壳。电视开着,安徽卫视《铁齿铜牙纪晓岚》,纪晓岚正跟和珅斗嘴,纪晓岚说:“和大人,您这鼻子比狗还灵——闻着味儿就来了。”和珅一甩袖子,指着纪晓岚:“纪大烟袋,你少在这儿指桑骂槐!”常莹嘴里含着一颗瓜子,没嗑,眼睛盯着屏幕,嘴角还挂着笑。
电视里纪晓岚跟和珅斗得热闹,常莹看得也热闹。她这人一辈子就爱看两样东西——别人吵架,别人倒霉。看别人吵架,觉得自己日子还行;看别人倒霉,觉得自己命还不错。
热闹是别人的,舒坦是自己的。哪怕自己的日子过成了一只旧碗,磕了边、裂了缝,可只要不端起来细看,盛饭盛菜,也还将就。
她听到常松那句话,嘴里那颗瓜子“咔”一声碎了,嚼了两下,没咽,转过头来,她瞪大眼睛看着常松。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我给的是小年!我什么时候给英子了?
常松不看她。
常莹嘴动了动,没出声。她心里那口气憋着,从鼻腔里重重哼出来。她把瓜子皮往碟里一吐,嘴角撇了撇,心里骂:什么姑姑?哪个姑姑?我啥时候给英子了?常松你个王八蛋!我给我侄子的钱,你转手就给了你那个皮浓!(淮南话:继女)你拿我的屁股坐你的脸!你拿我的锅烙你的饼!你拿我的钱装你的好人!
她越想越亏,亏得像自己割了肉,别人拿去熬了汤,汤端上桌,她连味儿都没闻着,还得听人说“这汤真鲜”。
地铺上,杜森和小年睡得四仰八叉。地铺铺在客厅靠墙那侧,子。杜森躺在那儿,脚伸出了地铺边沿,脚趾头翘着,凉在空气里。小年今天非要跟他哥睡,整个人缩在杜森胳肢窝底下,一条腿搭在杜森肚子上,一只手攥着杜森的睡衣领子,攥得死紧,睡相活像一只挂在树杈上的小猴子。
英子依旧叠着自己的衣服不抬头。常松蹲下来,蹲在英子面前,他说话的时候,嗓子像有点感冒:“你赶快办手续,该申请的申请,该递的递。但愿还能来得及。到时候给你办张银行卡,钱给你打过去。这钱先给你。”
常松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英子的手,不看她的脸。他怕看她的脸。这孩子从上大学就没跟他主动要过一分钱。他说“给你打点生活费”,她说“我够”。她一直在客气,客气得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继父和继女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你想捅破,怕伤着她;你不捅破,又隔着一层。你只能隔着这层膜对她好,好得小心翼翼,好得不敢使劲。
世上最难的,不是掏心掏肺,是掏了心掏了肺,还得装作只递了一双手。
常松知道自己那天不该说那句话,他当时说完就后悔了。可他说的是实话。他挣的不多,能供一个是一个。他不是不想供英子,他是真供不起。他这辈子没跟人低过头。可今天他把存折递给英子的时候,头低了一下,只一下,又抬起来。
英子把存折推回去。“常叔,我谢谢姑姑,谢谢你。我不要。真的不要。”她的声音不大,“我已经找好工作了。杂志社招编辑,我能养活自己。”
“当编辑也好呀。”常莹的声音从客厅那边飘过来,眼睛盯着电视,语气淡淡的,“当编辑不错。”
她嘴上说不错,心里在骂——不错个屁!你北大毕业去当编辑?可她说出口的是“不错”。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不错”。大概是“不要”这两个字,比“要”更让她心里舒坦。
这钱,她本来就不想给。英子不要,正好。可“正好”这两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她又觉得不得劲。英子不要,是英子懂事。可英子越懂事,她就越显得小气。她不想显得小气,可她也不想给。
她心里两个小人打架,一个是铁公鸡,一个是瓷母鸡——铁公鸡拔毛心疼,瓷母鸡下蛋怕碎,最后两只鸡一合计:蛋留着,面子也留着。
人就这样,既怕自己小气,又怕自己不小气。小气了,别人看穿,裤衩被人扒;不小气了,自己心疼,裤衩自己扒。横竖都得光屁股,不如穿条纸内裤——装装样子,反正没人真看。
常松回头看了他姐一眼,又转回来,把存折往英子手里按了按:“英子,你听话——”
话没说完,红梅两步跨过来,一把将存折从常松手里抽走。
常松手一空,愣在原地。
红梅攥着存折,转身就往客厅走。那架势,她墨绿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绣花猫的耳朵在脚面上晃来晃去。
常莹正跷着二郎腿嗑瓜子,瓜子皮在嘴里转了一圈,“噗”地吐进白瓷碟里。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红梅手里那个红本本,脸色一变,瓜子皮含在嘴里,舌头一卷,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姐。”红梅把存折搁在茶几上,搁在常莹那只白瓷碟旁边,碟里全是瓜子壳,存折差点没地方放,“这钱你收回去。”
“也哥,你倒是给句话啊。”
王强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搁,身上一件姜黄色大码卫衣,胸口印着一只戴墨镜的卡通恐龙,袖子撸到小臂,的运动鞋,鞋带散着。
周也坐在大堂沙发里,一件黑色修身针织衫,外搭黑色短款西装外套,黑色直筒西裤,黑色切尔西靴,两条长腿伸出来。头发留得长,碎发搭在额前。
“你看看这柱子,”王强走过去,拿手拍了拍旁边那根罗马柱,“我特意跑了一趟上海,找老师傅打的模。你再看那个——”
他抬手指了指前台。
“还有那边。”王强又抬手一指。大堂靠墙立着一整排恐龙骨架,按三叠纪、侏罗纪、白垩纪的时间线依次排开,体型从小到大,从迅猛龙一路到霸王龙,每一根骨头都是他自己画图、选料,亲自盯着工人焊接成型。
“行了。”周也开口,声音不高,“知道你厉害。”
“知道我厉害,就别耷拉着一张脸。”王强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沙发被他压得吱呀一声,“一会儿军哥就过来,你别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你这工程怎么推进这么快?”周也目光扫过四周,“大半个月,一楼就差不多成型了?”
“一楼主体完工。”王强往后一靠,两手一摊,“楼上客房部还没动工。helloKitty主题房,恐龙主题房,亲子套房,图纸全都画完,材料也备齐,就等工人进场。”
“helloKitty?”周也抬了抬眼。
“给小姑娘准备的。”王强掰着手指头数,“helloKitty房通体粉调,床单、窗帘、拖鞋、水杯全套配套,连马桶圈都贴蝴蝶结。恐龙房留给男孩子,床头是霸王龙张口的造型,刷了夜光漆,夜里关灯,恐龙轮廓会慢慢亮起来。还有家庭套房,两间卧室打通,大人小孩各有空间。”
“楼下呢?”
“楼下是餐饮部啊。”王强起身,走到大堂一侧玻璃门前,一把推开,“你自己瞧。”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便是亲子餐厅。餐厅不大,摆着十几张桌子,桌面仿沉积岩质感,石纹缝隙嵌着细碎贝壳纹路。靠墙一溜卡座,靠背塑成恐龙脊背,一节一节椎骨圆润隆起。天花板悬着几只石膏翼龙模型,翅膀张开,长尾垂落,灯具藏在翼骨下方,光线顺着翅缝漏下来,一道道落在卡座隆起的骨脊上。
“这不合肥野生动物园迁到大蜀山了嘛。”王强站在走廊口,回头跟周也说,“恐龙主题酒店挨着动物园建,不愁客流。这片地方,是我跟雪儿一起敲定的。”
“怎么想起做helloKitty房?跟恐龙风格反差太大。”周也问。
王强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雪儿喜欢。我俩说好做交换条件,不专门做一套女孩子的helloKitty客房,她就不同意我开这家恐龙酒店。我拗不过她,只能答应。”
“你这怎么装这么快?”周也又问一遍,“不到一个月就推进这么多?”
“不是平地盖新房子,这坡地上本来就有栋废房子,地基早就打好了。我只是改造翻新,不是从头起楼。”王强又绕回正题,“楼上客房还没动。光是打模具、焊骨架、铺地砖,就耗了二十天。楼上一半墙面没刷,灯具没装,床具也没进场。看着像成型了,其实还差一大截。
恐龙主题乐园酒店,建在合肥大蜀山野生动物园东侧坡地上。王强亲手设计。
外立面深灰岩板拼接,层层退台,坡面种满蕨类。远远望去,一头巨型恐龙蛰伏在地,从泥土里慢慢拱出来。大厅室内立着一尊六米高腕龙雕塑,玻璃钢浇筑,墨绿鳞片叠着鳞片,脖颈弯出柔和弧线,从大堂穹顶探进室内。
灯光从穹顶落下来。鳞片上浮起细碎金光。
大堂地面铺仿侏罗纪沉积岩砂岩砖,砖缝嵌贝壳纹路。脚踩上去,粗糙,凹凸。天花板悬三具石膏翼龙骨架,双翼舒展,长尾拖曳。骨架之间拉扯打孔亚克力膜,灯光从孔洞漏下,地面碎影晃动。穿堂风一过,影子流转,水底光影。
前台大理石台面,嵌一排青铜小恐龙。霸王龙、三角龙、剑龙依次排开,尾巴翘起,巨口微张,牙齿描金粉,微光闪闪。
楼上客房款式多。helloKitty房满眼柔粉,蝴蝶结到处都是,连洗漱小件都印猫头。恐龙房野性,墙面手绘远古丛林,床头霸王龙夜光造型,关灯后轮廓慢慢亮起来。亲子套房打通双卧,大人小孩各有各的地盘。
推开阳台门,大蜀山山脊连绵,草木浓绿。阳台栏杆焊着铁锈色铁艺小恐龙剪影,每一只举着一枚灯泡。入夜点亮,像一群举火把的远古小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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