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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出发(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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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妈。挺好的,顺利。”英子的声音里带着笑,“导师给我介绍的,本来是说去杂志社。后来想了想,还是去出版社吧,安徽人民出版社,咱安徽省最大的出版社。导师给那边打了招呼,安排了一个编辑的岗位。工资待遇比他们社里那些刚进去的小编辑高一点,一个月一千六,绩效高的话能开到三千多。年终还有两三千块钱奖金。”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像怕红梅担心似的,把好的全往外倒。

“钱我不关心。”红梅打断她,声音有点发紧,“我就关心你房子的事。房子怎么样了?”

“房子也解决了。”英子在那头笑了,听得出是真的高兴,“导师帮我找的,就在出版社附近,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挺干净的。房东是个退休老师,人特别好,屋里的书桌书架都是现成的,窗帘是碎花的,阳台还有一盆绿萝。妈,你放心吧,真挺好的。”

红梅握着手机,站在校门口,风吹得她眼眶发酸。她听着英子在那头轻快地描述着那个小房子,碎花窗帘,绿萝,书桌,书架——这些轻飘飘的细节,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知道,英子说这些,是让她安心。可越是这样,她越难受。

“英子……”红梅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她想说,你再想想,周也那边下个月才走,还来得及。她想说,那二十万我给你存着,你什么时候要都行。她想说,妈不想你一个人在外面吃苦。可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一句也没出来。

“妈?”英子在那头叫了一声。

“哎。”红梅吸了口气,声音稳住了,“过两天,我去合肥看你一趟。”

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英子说:“好。”

就一个字。轻轻的,稳稳的。

她攥着手机,站在风里,眼前是满街的梧桐落叶,金黄金黄的,铺了一地。她忽然想起英子小时候学走路,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往前迈一步,再迈一步。那时候她在后面跟着,生怕她摔。现在孩子走远了,远到她跟不上了。可她知道,英子还是那个英子,摔了不哭,自己爬起来。

英子把手机搁在书桌上,那是一只银色的翻盖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老小区,白墙,木地板。窗帘是房东留下的,碎花的,洗得有些掉色,但干干净净,被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房东留下的,叶子油绿油绿的,垂下来两三根藤蔓,她刚才拿湿布擦过,叶面上还挂着水珠。

书桌靠窗,上面摞着几本书——一本《中国哲学简史》,冯友兰的,书脊都翻得起了毛边;一本《庄子今注今译》,陈鼓应的,里面夹着好些纸条,是她自己做的标记;一本《文艺心理学》,朱光潜的,扉页上写着“英子藏书”四个小字,是她大一那年买的。书旁边搁着一本翻旧了的《诗经》,封面上沾了点茶渍,那是她高中时从地摊上淘的。最上面压着一本薄薄的《人间词话》,王国维的,是她最近在读的。几本书码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高的在左,矮的在右,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笔筒是青花瓷的,小小的,里面插着一支钢笔,一支黑色签字笔,一支红笔,还有一把木尺。钢笔是常叔送她的,英雄牌的,她说用着顺手,一直没换。旁边搁着一沓稿纸,方格的那种,最上面一张写了半页字,是她昨晚随手记的读书笔记,字迹清秀,一笔一划。

床靠里墙,一米五的,铺着浅灰色的床单,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枕头拍松了搁在床头。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白瓷茶杯,里面没水。旁边搁着一只小闹钟,白色的,圆脸,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细细的,稳稳的。

书架是房东的,旧,但结实。上面几层空着,本,书脊被翻得起了毛;一本《说文解字》,封面有点卷;几本文学杂志,《收获》《十月》《人民文学》,是她从旧书摊上淘的,搁在一起,按年份排好。旁边放着一只小收音机,粉色的,天线拉出来一截,是她用来听新闻的。还有一罐红茶,是她从家里带的。最上面那层,靠边搁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瓶,里面插着一支干了的桂花枝,是刚刚楼下捡的。

行李箱靠墙角立着,拉链拉好,银色外壳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那年从北京回来时在火车站磕的。她把行李箱打开,把里面剩下的几件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挂进衣柜。衣柜里衣服挂得整整齐齐,T恤、裙子、外套、牛仔裤,衣架是同一款,木头的,是她刚才在楼下超市买的。抽屉里内衣袜子叠成小卷,一格一格码着。

她看了一圈,差不多了。厨房里,厨台擦得锃亮,锅碗码得整齐,都是房东留下的,干净得像新的。筷笼里插着新买的筷子,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旁。卫生间里,牙膏牙刷是她自己带的,摆得整整齐齐。镜子旁边贴着一张黄色便签,行草,笔锋遒劲:

“锅里留了新米。入宅要有米。柜里有盐,桌上有茶。好好吃饭。”

她掀开锅盖,锅底果然搁着一小袋白纱布扎口的米。她把米攥在手里,站在厨台前,站了很久。然后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把米放进橱柜,和那包盐搁在一起。

她回到屋里,拿起手机,翻开盖,找出房东的号码,拨过去。

“喂,岑老师吗?我是英子。嗯,对,刚搬进来。嗯,都收拾好了。房租我怎么给您?哦,您晚点回来再说也行。嗯,好。谢谢您。嗯,您放心,我出门会把门窗关好,液化气也关好。嗯,改天去您家看您。好,再见。”

她挂了,声音客客气气的,带着笑。然后她翻开通讯录,想给谁再打个电话。

往下翻,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未接来电——周也——50个。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不动了。然后她往下翻,短信,周也,100条。

她点开。

第一条,昨晚十点零三分:“英子,别闹。”

第二条,十点零五分:“我不同意。”

第三条,十点零七分:“你跟我说清楚。”

第四条,十点十二分:“那个钱的事,我去跟常叔说,你不要有压力。”

第五条,十点十五分:“伦敦我不去了,行不行?”

第六条,十点二十分:“英子,你别这样。”

第七条,十点二十五分:“你接电话。”

后面还有。她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头在翻盖的按键上一下一下地按,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越来越亮,水光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也那种人,高冷,话少,在学校里对谁都是“嗯”“哦”“随便”。可给她发短信的时候,一条接一条,全是软话。他从来不会说“我爱你”的人,第一百条短信里写着:“英子,我爱你。是我的错。我不该说那句话。我不该让你为难。你回来,好不好?”

英子的手指搁在回复键上,停住了。她想回。她想打一个“好”字,就一个字,发过去,然后收拾东西,跟他一起去伦敦,回到他身边。她想打“我也爱你”,想打“对不起”,想打“我不是不想跟你走,我是不能”。

可她没有。

她看着屏幕上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然后她把翻盖合上了。手机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她蹲下来,蹲在床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

她不想连累周也。她也不想让常叔看不起。明明一开始说不给钱,后来妈妈发火了,常叔又给。她不想这样。周也去伦敦读他的博士,她去出版社当她的编辑,两个人隔着一个太平洋,隔着时差,隔着一年比一年远的距离。她拿什么去爱他?拿什么去配他?

她爱周也。爱他站在未名湖边念诗的样子,爱他嘴硬心软地给她塞糖葫芦的样子,爱他笨拙地说“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的样子。可爱不能当饭吃,不能当房租交,不能当签证使。她不能拿他的前途,去赌自己那点微薄的自尊。她不能。

她哭了很久。哭到最后,眼泪干了,嗓子哑了,眼睛肿了。

手机又响了。

她抬起头,吸了吸鼻子,看了一眼屏幕——王强。

她清了清嗓子,接了。

“喂,强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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